夜色沉得像泼开的墨,窗外雨丝细密,敲着窗子,嗒嗒不绝。
霓霜啜了一口茶后便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起初并无异样。
只片刻后,腹间却突然泛起一阵冷意,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钻去。那冷不是寒意,是针,是刺,是一丝一缕往骨缝里渗的毒。
她微蹙着眉,突然有些无力。
周身渐渐发麻,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一点点沉下去。喉间涌上腥甜,五脏六腑似被烈火与寒冰交替碾过,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意识到自己这是被下毒了。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今日那桌饭菜,少女微扯了下唇,整个蝉时院她只认识温晏安。
喉间顿时又一阵腥甜猛地往上涌,压也压不住。她唇瓣微启,一口温热的血便呛了出来,点点落在素色衣料上,晕开几朵刺目的暗红。
连偏头避让的力气都没有,霓霜只怔怔望着身前血痕,面色惨白如纸,眼睫微微颤着,血还在顺着唇角缓缓滴落,一滴、两滴,落在榻上,晕开深色湿痕。
五脏六腑像是被狠狠碾过,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腥气,眼前阵阵发黑,身子轻得快要浮起来,只剩心口那一点微弱意志,还在死死撑着。
她抬手想去拭,指尖才抬起便无力垂落,指节冰凉,只剩满手黏腻的温热血腥。
少女无力地垂在床边,窗外大雨滂沱,混着风声呜咽,天地都被笼在一片苍茫的冷色里。
她的眼帘渐渐阖上,意识逐渐飘远,剧痛都变得模糊,眼前不再是漆黑的寝屋,反倒浮起一片片零碎的光影。
是很小很小的时候,鸣雪芽还在。庭院里的花,暖融融的日光,她伸手牵她,指尖温软,声音轻缓,叫她的小名。她踮着脚,够着枝头的花,一回头,还能看见母亲温柔笑着的眉眼。
“阿娘,你来接我了吗!”
鸣雪芽眼带笑意,站在远处。她极力跑过去,想永远沉浸在那个幸福的怀抱。
可是画面一转,是鸣雪芽将她死死按在怀中,又强行推入夹墙,耳畔是她颤抖却狠绝的声音:
“不许哭,不许出声,活下去。”
那是她第一次懂得什么是失去,什么是往后只剩自己一人。
要走过这冗长的一生,才能再次与她相见。
她蹲在那间狭小的暗格,漆黑一片,只有墙外的声响,清晰得如同昨日。兵刃相撞、哭喊嘶吼、族人一声重过一声的痛呼,最后归于死寂。
连最后一次大喊阿娘的机会都没有,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敢放声,只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后来雨停了,火熄了,人声散了。她从暗格里爬出来,满目焦土,尸身狼藉,曾经温暖的庭院,只剩一片死寂。
连鸣雪芽的尸体都不曾留给她。
天地偌大,最终只剩她一人。
……
再往后,是她经年累月的隐忍、筹谋、步步为营。
最后画面又落回母亲身上,她背对着她,站在一片朦胧微光里,霓霜喉间发涩,呼唤道:“阿娘。”
鸣雪芽转身,眼中闪过一瞬而过的惊喜,又突然冷脸斥责她:“你来干什么!”
脚步骤然一顿。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忘了我说的话吗?”
“你不属于这里,快走。”
鸣雪芽最后再看了她一眼,眼中充满着不舍的决绝。光影渐渐淡去,黑暗再次涌来,她只觉得浑身轻得像要散掉。
霓霜无助地看着她再次离去的背影,却仍脚步不停,紧紧跟着她。
身体此刻突然又痛到极致,意识飘忽,眼前阵阵昏黑,像是要沉入无边无尽的黑暗。死亡的气息裹着冷雨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毒性在体内翻涌、撕扯、啃噬,她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额间沁出一层冷汗,沾湿鬓发。
疼痛和冷意同时裹住她,眼前黑地彻底,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她缩在角落,浑身发寒,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沉得让人窒息。
忽然,一丝极淡、极细的光,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起初浅得几乎看不见,混在浓重的黑暗里,微弱得像一缕烟。可它一点点亮着,慢慢拓开一道细痕,将浓稠的黑暗割开一道小口。微光温柔却坚定,一点点漫进来,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浅浅一层,暖得近乎渺茫。
黑暗依旧笼罩四周,可那一点光,成了混沌里唯一的痕迹。
她望着那缕微光,怔怔地看着,眼眶忽然发烫。
“阿岁,活下去!”
霓霜脑海猝然一震,心尖猛地一紧,酸涩与剧痛翻涌而上,眼底那片死寂的灰暗里,竟慢慢裂开了一丝极冷的锐光。
心底突然升起一点不认命的执念。
她要活。
她不知自己撑了多久,只觉得意识在生与死之间来回拉扯,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坠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体内那股暴戾的毒意,被她硬生生压着、熬着,一点点耗去锋芒。
攥着衾被的指尖微微松开。
终于,霓霜缓缓睁开眼,眸色依旧浅淡,只是蒙着一层濒死过后的空茫,虚弱到了极致。
可是眼前却被一道光照亮。
不知什么时候,大雨停了,乌云散开一角,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微凉,安静。
一室寂然,只剩她轻浅而平稳的呼吸。
她没死。
从致命剧毒里,硬生生熬了过来。
眉眼依旧淡漠,无喜无悲,只望着那片月色,眼底空寂如深潭。
……
风雪落在她的身上,将霓霜从回忆中唤了出来。
江延谙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垂下,喉间轻滚,酝酿了许久,说:“只是你身上那毒,终究是我一手造成。每十四日一次,寒彻入骨,腹痛如绞,日夜煎熬,这是我当年造下的罪孽。”
“我欠你一条命,欠你四年苦楚,更欠你一句迟来的真相。”
“今日说与你知,是愧,是悔,也是……认命。”
他叹了叹气,低下头,逃亡的这数日,温晏安不是没有派其他人追杀过他,现在,能死在霓霜的手下,他也心甘情愿了。
霓霜沉默半晌,下一秒,她忽然轻声笑了:“这世间是怎么了,我母亲好心救下的乞丐,反倒成了杀我全家的凶手。我曾经真心以待的人,为了利益不惜对我下毒。而从头到尾我根本就不认识的陌生人,为了他的一己私欲竟要拿我试致命的毒药。”
少女微微扯着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江延谙自始至终,不敢抬眼去看她。
突然,她的手腕猛地一翻,长剑“呛啷”一声出鞘半寸,寒芒映雪,刺眼至极。
下一刻,手腕微沉,剑刃毫无迟疑地刺入他的胸膛。
剑尖一寸寸深入,她望着江延谙疼痛倒地的模样,声音轻而冷,不带半分波澜,只余彻骨寒凉:
“这一剑,是为被你欺骗数年的江霁月。”
“这一剑,是为我这四年来饱受崖山折磨的无数个日夜。”
“最后一剑,是为那一年只有十二岁的,无助又绝望的,我自己。”
她连刺三剑,剑身冷然抽出,血珠顺着锋利的刃口滴落,在地上绽开细碎的暗红。
江延谙身子猛地一震,却未曾挣扎,只是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染着血的胸膛,低低地喘了口气。
气息已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涩,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他抬眼望向她,眸中没有恨意,没有不甘,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倦意,和迟来多年的歉疚。
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释然的笑,像是终于得了解脱。
他抬手,颤抖着指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这是崖山的解药……药方、调养事宜,还有其他的……都在上面了。“
声音虚浮发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我欠你的……终是该……赔给你了……”
“霓霜,对不起……”
霓霜接过那封信,上面还带着湿热的鲜血,她淡漠地俯视他,冷冷开口:“江延谙,你这一生,对得起谁。”
血自唇角溢出,他的瞳孔渐渐涣散,气息一弱,手无力垂落。
眼中最后一点光慢慢淡去,只剩一片彻底的释然,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罪孽。
霓霜握着剑的手缓缓松开,臂间微微发沉。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眉眼依旧平静淡漠,只是长睫轻轻垂着,掩去眸底一片荒芜。
耳边一片寂静。
雪落得无声,漫天皆是素白,寒风掠过衣袂,带着微凉的气息。
方才的恨意、荒谬、憎恶,像是随着那一道剑伤,一同被抽离了身体。
江延谙死了。
霓霜长叹一口气,敛去周身戾气,垂眸理了理衣摆,收好信后准备趁所有人都沉浸在今夜热闹的宴席中离开江府。
她正要转身踏入夜色,脚步却忽然顿住。
廊下立着一道雪青色身影。
在纷飞大雪里,不知他站了多久。
身后还有宁昭和几名侍卫,看着这一幕皆是不可置信地说不出话。
落雪沾了他发间肩头,他眉目沉寂,眼底带着不可置信,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望着她手中未完全拭净的剑,望着身后雪地中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
霓霜心跳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剑尖滴落的血,视线微微发怔。
风雪纷纷,满地素白,干净得刺眼,偏偏掩不住地上那一点暗红血痕。
她与他遥遥相对,一个满身血迹,一个心寒如雪。
少年少女的心暗生情愫还未等戳破,结局就如这满天的风雪。
她没有辩解,没有伪装,也没有上前一步。
江霁月缓步走来,久久未语,目光落在她身后江延谙冰冷的躯体上,又缓缓移回她脸上,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他的声音难得哽咽:“你一直都在骗我,对吗?”
少女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下,她半垂着眼,面无表情。
心底却骤然一紧,喉间像是哽了一截寒刺,如鲠在喉。
很久,她才抬眸,直视着他的泛红的眼睛。
“所以,你要杀了我吗?”
终于写到了
江延谙是必死的
江霁月此刻是伤心的
霓霜会幸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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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