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命,是我欠你的。”
闻言,霓霜微微皱眉,“你说什么?”
什么叫他的命是欠她的?
她和他只不过一两面之缘,今晚自己还是接了任务前来刺杀他的,何来亏欠一说?
夜雪未停,孤亭之内,寒意欲甚。
江延谙顿了片刻,继而问她:“你知道你身上的稚婴其实并不是陆松给你下的吗?”
霓霜从亭中走下来,“是温晏安。”
原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听到她平静的话后他微微诧异地盯着她,点点头又道:“确实是温晏安,不过蝉时院中所有的杀手,只有你体内的稚婴毒,是温晏安亲自下的,你也是第一个。”
少女听后并没有任何反应,半垂着眼,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沉默良久,看着她瘦削清薄的脊背,不比记忆中四年前雨夜那晚强多少,江延谙突然笑了声:“霓霜,你知道为何全蝉时院就你一人的稚婴总是会提前一日发作吗?”
不知道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些事,她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侧的祈镜上:“杀我之前,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那你倒是说啊。”
江延谙的笑容渐渐隐没下来,喉间突然发紧,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那是因为,四年前你被种下稚婴的那个夜晚,你喝的那盏茶里,有我掺入的崖山。”
话音落,他忽然又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只剩疲惫与释然。
霓霜神情顿时凝滞了瞬,任谁到了眼下都能猜出崖山定是什么不好的东西,此刻她却忽然没了神,声微气弱地问他:“崖山是什么?”
“当然是烈性至极的毒药。”
少女怔在原地,微微张唇,双眼失神地看着前方,只剩一片茫然不解,好半晌,才无措地轻声问:“为什么?”
江延谙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哂笑。
原先的局促与不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释然。
“为什么?”他微微抬眸,眼底忽然漆黑如寒潭,翻涌着多年积攒的妒火、恨意与不甘。
“那当然是因为江霁月!”
听到他的名字,她下意识颤了颤眼睫,敛回神色后视线移向他,静静地听他要说什么下文。
江延谙的眼神也不再躲闪,也无半分狠戾,反而带着一种残忍的坦荡与沉寂已久的凉意,直直撞进她的目光里。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瞒了。
他索性将所有阴私、所有算计、所有见不得光的真相,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风雪穿亭而过,卷起他素色衣摆。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这个做兄长的,待他真心实意?”
他抬眼,目光落在霓霜身上,不等她回应任何,他又自顾自道:
“世人都偏爱他。他是嫡子,是江砚辞唯一的儿子,生下来便占尽风光,容貌清俊,温柔如玉。读书过目不忘,年仅十九便一举夺魁,高中状元,如今身居都察院左都御史之位,一身清贵,光风霁月。人人都说他好,人人都敬他、爱他、宠他,别说江府上下,整个玉京又有谁不称赞他?”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藏着压抑多年的怨毒。
“可我呢?我也是江家的儿子,不过是庶出,生来便低人一等。”
“自记事起,我便活在‘庶子’二字的桎梏里,前厅的宴席,我只能坐末席;祠堂祭祖,我是站在最外圈的闲人;祖父和大伯的目光,极少落在我身上,即便偶尔扫过,也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淡漠,远不及对他那般热切与期许。”
“从小无人在意,无人看重,像个影子一样,活在他的光辉之下。他是嫡子,生来便被捧在掌心,是家族精心浇灌的明日栋梁;而我,不过是府里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连呼吸都怕扰了旁人的清净。”
“就因为父亲是庶子,生了我便也只能是庶出!你说,凭什么?”
“他有的,我从未有过;他所厌弃的,却是我求而不得的。”
“他有满堂喝彩,有满门宠爱,有光明坦途;我却只有一方清冷偏院,和下人小心翼翼的避让,以及旁人若有似无的轻视。他随手丢弃的旧物,于我而言,已是求之不得的珍宝;他轻易拥有的一切,却是我穷尽一生,都难以触及的云端。”
“我待他好,带他出门游玩,陪他读书习字,他也尊敬我,从不因我出身轻视我。可你知道吗?他越是温和有礼,越是坦荡纯粹,我心中的妒火,便烧得越旺!”
“凭什么?凭什么他生来便拥有一切,而我连被人正眼瞧上一眼,都成了奢望。”
说到此处,他眼底顿时充满了戾气。
霓霜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所以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江延谙理了理情绪,再次开口:
“四年前,这份嫉妒与恨意,终于压垮了我。于是我亲手炼了一味剧毒,此毒便是崖山。崖山无色无味,阴狠霸道,一旦入喉,无药可解,我要的,就是让他从云端跌落,让他死,让所有人都再也看不见他。”
他平静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人心。
“可那毒是我第一次炼制,药性未知,我不敢直接给他。我需要一个人,试出这毒的威力,试出它发作的模样。”
听到这里,少女握着剑鞘的手指,悄然收紧。
江延谙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天,我选中的人,是你。”
她的唇瓣微微抿紧,原本归于平静的眸底,再次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
“你说什么?”
江延谙看着她缓缓开口:“那一日,我无意中知晓了温晏安竟然给你种下稚婴,以此来控制你的自由。那时我便想,这是老天赐给我的好机会啊,眼下没有任何人比你更适合作为我的试毒工具了。你本就中了毒,再添上一味又何妨?于是当晚,我借谋主职位的便利,命人将那崖山神不知鬼不觉地掺入你的茶水中,而我亲眼看着你服下,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死境。”
“霓霜,你知道吗?崖山本是致死之毒,发作时寒侵骨髓,痛不欲生。我本以为,你撑不过一夜。”
话到此处,他顿了片刻,盯着她看。
“可你竟然活下来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
“我躲在暗处,看着你寒毒发作,蜷缩在地,浑身冰冷颤抖,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却依旧拼命挣扎着活下去。那一刻,我忽然清醒了。”
“也许,我恨的不是他,是这不公的出身,是这冷漠的人心,是这个凉薄的世道!”
“也就是那一刻,我彻底熄了害他的念头。不过每当我见到他时便会想起我曾经那阴暗不堪的心思,索性搬去了厌蟾宫。兴许是出于愧疚吧,此后四年,我就只有在他和母亲的生辰才会回来。”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凉。
江延谙的声音在风雪中缓缓响起,一字一句,剥开层层伪装,将那桩阴寒刺骨的真相,徐徐摊在她面前。
她怔在原地,思绪突然飘回四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年,温经古战死芦祭山已有两日,整个蝉时院也因为他的死元气大伤。
天阴沉沉的,风先卷过树梢,紧接着,细密的雨丝就落了下来。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打在窗上、地上,很快就连成一片,天地间都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霓霜很累,在瞳血居休息了几日,一觉醒来蝉时院已然易主。
“霜儿,起来用膳了。”温晏安不知何时来了,还命人准备了一桌好菜等着她起来吃。
她眼前微微发虚,耳畔一片静,只余下浑身骨头缝里漫上来的倦意,沉得抬不动眼,缓不过气。
她沉默地坐着,望着现已尘埃落定的结局,许久未动。
“霜儿?”温晏安疑惑地皱眉看她。
霓霜这才回过眼瞥了他一眼,说:”别叫我霜儿。”而后拿着筷子慢悠悠吃了起来,两日不曾用膳,眼下她确实很饿了。
温晏安却继续自顾自道:“父亲走了,这蝉时院就只好由我来接任了,霜儿,我给你安排了烬粼堂堂主的位置,你以为如何?”
少女听后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嗤笑了声,一个字都懒得说,继续用着膳。
他脸色微变,旋即又恢复如常,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明日我便会派两个婢女来侍奉你。”顿了片刻,又道:“霜儿,你与我一道管理蝉时院,不好吗?”
“我说了别叫我霜儿,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霓霜撂下筷子,厌恶地扫了他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温晏安坐在桌前,垂眼看着桌上她吃过的饭菜,突然唇角上扬,勾勒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辛一。”
随即门外走来一个黑衣负剑男子,他捧拳:“属下在。”
“处理干净了。”
“是。”
于是他躬身将食盒并碗筷一并收走,寻了僻静处,将饭菜尽数倾入土中,再命下人取冷水反复冲刷盘碗,直至半点残渍不留。
而后他取出火折子,将用过的食盒衬布、擦拭的布巾一并引燃,看着青烟袅袅,烧成灰烬,再用土覆压干净。
这一幕被江延谙瞧得清清楚楚。
他和温晏安也算认识许久了,如今他上位做了堂堂尊主,可却只给了自己一个小小的侍仞之位,他满心不服,今日就是来找他要个说法的。
江延谙去笙阁寻他未果,一问得知他去了瞳血居,于是他也去了。
却正好听见他和辛一的对话。
他瞬时纳闷了,什么处理干净?
心下疑惑,江延谙便留了个心眼,偷偷尾随辛一,看他要干什么。
目睹他这一番操作,他纵使再傻也看出来了那桌饭菜里有东西。
江延谙唇角微扬,当时便拿此把柄威胁温晏安,也就是这样得来了这蝉时院谋主之位。
得意洋洋地回到厌蟾宫,而此刻崖山也被他研制出来了,不过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制作毒药,他需要一个试毒人。
选谁好呢?
试毒……
毒……
突然,他脑海里想到一个人,此人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他顿时将目光打在了霓霜身上。
同在蝉时院,方便下手。
而温晏安也给她下了毒,说明他也是不想让她好过的,若自己毒死了她,也不怕他怪罪了。
再加上有了温晏安最先下的毒,自己再将崖山用于霓霜身上,他心底总会觉得没那么有负罪感。
说干就干,于是江延谙借职位之便,遣走了当值的婢女,命手下将崖山掺入了茶水中,让人端去了瞳血居。
而后他又悄悄来到屋外,亲眼看着霓霜喝下了那杯致命的毒茶,看着她走向死亡。
接下来,就是看她有什么反应了。
江延谙躲在窗外,静静等待着屋内传来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