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生辰

凛冬寒夜,连日无雪,近来玉京城中街巷路上积雪早已散尽。

不过今晨——荣国公府最尊贵的江三公子生辰宴这日,天忽然落雪了。

不是碎雪,不是轻絮,是沉沉密密、自墨色天幕里无声压下来的大雪。

初时只沾在檐角便化,后来越落越急,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将国公府朱门、青瓦、石狮都覆上一层惨白。

这场雪,来得太静,太沉,似乎是一场无声的预兆。

但江府之中,已是一派盛景。

江氏乃是百年世家,簪缨不绝,今日嫡出的三公子生辰,虽未大张旗鼓,却仍引得玉京城中系数权贵登门。从辰时起,府前车马便络绎不绝,朱门大开,鎏金铜环擦得锃亮,仆役往来如织,衣袍齐整,步履轻稳。

廊下早已挂起新制的宫灯,白日里不亮,只作装点,红绸缠柱,梅枝插瓶,处处透着喜意。暖炉早早烧起,银丝炭无声燃着,沉香淡淡漫在廊庑之间,压下冬日的干冷。

满府上下,从主到仆,无一不浸在这祥和的热闹与喜气之中。

江霁月身着一袭雪青锦袍,腰间缀着一枚玉佩。他立在檐下,身姿挺拔,容颜如画,眉眼清浅。

他正要随杜韵因去正厅迎接宾客,走在雪地上,途中那亭亭的辛夷花令他不自觉地放慢了步伐。

“……我只是觉得明日人多,你肯定很忙,万一找不见你人呢……”

昨日少女的话在他心底一闪而过,江霁月此刻突然很想见她。

他停下来,“母亲,儿子忽然记起还有要事,需先行一步,待事了,我会立刻赶回。”

话毕他立即转身往青黛居走去,杜韵因皱眉“诶”了一声,叹着气,不过时辰还有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由着明华扶她去正厅。

江霁月来到青黛居,却没见着她,问过小厮才知道小玉又偷跑去他的院落了。

亭瞳阁里,霓霜正喂食着小玉。

一见到他,小玉立马兴奋地跑向他,不停地嘤咛撒娇着。

“你怎么来了?”霓霜有些诧异。

江霁月俯身蹲下轻轻抚摸小玉,“想见你了。”

霓霜微怔了瞬,几秒后掩去眼底一瞬而过的忧伤,唇角扬起笑容:“今日是你的生辰,外面来的都是府中的客人,你这个主人家就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和你在一起怎么能算是浪费时间?”江霁月毫不犹豫回道,他微顿,抬起头看她,眼眸温和,望着她笑:“霓霜,不如现在你和我一同去正厅吧。”

她却垂下眸:“其实我…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

闻言,他眸光黯淡下来,却转为几分疼惜,眉峰微蹙,轻声问她:“怎么了?你不开心吗?”

眉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她紧抿着唇,说不出话。

江霁月不忍为难她,似是叹了叹,慢慢站起身,只道:“好。”

霓霜眨了眨眼,又再次笑着看他,随口道:“来日方长,往后又不是见不到了,或者,等晚宴结束,你再来找我呗。”

他听后先是一愣,继而笑了,那双桃花眼隐隐泛着光,“那说好了,一结束我便来找你,这次你可不要像上回那样睡着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粒落在琉璃瓦上,悄然无息。

少女站在桃树旁,青衣如烟,与他隔着一丈见方的落雪,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似相隔万水千山。

他知道明日、后日都可以像平常那样日日见到她,可此刻,江霁月心底却突然有些揣揣不安,他紧紧看着她的脸,莫名奇妙地觉得这也许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霓霜微微点了下头,将小玉抱给他:“小玉喜欢热闹,你带上它吧,不过外面人多,你一定要看好它,可千万别弄丢了。”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照顾它,可以吗?”

江霁月接过抱在怀里,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不过还是轻声笑道:“好,那我先走了。霓霜,你一定要等我。”

“快走吧,杜夫人还在等着你呢。”

手扶着桃树,她的视线落在他渐渐离去的背影上,片刻后,慢慢变得重影、模糊。

……

没多久,前来赴宴的宾客纷纷而至。

霓霜也悄悄跟来了,她立在远处廊下一隅,静静地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满府灯火一点点亮起,看着一张张笑意温和的脸。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从浅灰,到深灰,再到墨蓝。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万物一片素白,风卷着寒雾,将诺大的江府都裹进一片朦胧里。玉茗枝头凝着薄雪,地上积起一层软白,踩上去悄无声息,只余下一片清冷寂静。

“江三兄,生辰快乐!别来无恙啊。”张有容在客栈辗转反侧想了一晚,终究还是来了,他就不信那冷面猫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他大打出手呢。

江霁月见是他,笑道:“别来无恙,有容兄,许久不去拜访,令尊可还好?”

“他好得很。”张有容一想到他爹就心烦,便随意应道,心中有事,他环顾了一圈,却没见着那少女,不由得纳闷道:“冷面猫呢?她不在吗?”

江霁月一怔,茫然道:“什么冷面猫?”

张有容见他这反应,诧异地看着他:“她昨日不还和你在一块嘛……”

话音未落,杜韵因突然转过身道:“霁月,你大哥回来了。”

江霁月听后一看门边,江延谙果真出现在他的眼前,顿时他便忘了方才张有容的话,“有容兄,容我失礼片刻,稍后再来与你一叙,你自便即可。”

张有容点了点头,由小厮领着往正厅里走,心下仍不解,江三似乎并不知道冷面猫,他不禁走一路东张西望一路,导致连淮也摸不着头脑地跟着他四处看。

“大哥,你回来了。”江霁月弯着眼眸往前走去,微微行礼。

眼前人连忙扶起他,唇边噙着笑意:“霁月,一年不见,可还好?”

“劳大哥挂心,我一切安好。一别经年,大哥你呢?孤身在外过得如何?”

江延谙笑道:“我亦一切都好,霁月,我先去与母亲说说话……”

远处廊下霓霜瞧着这一幕,她打量着面对着自己的江延谙,他一身素色衣袍,规规矩矩,半点不张扬。

生得寻常普通,眉眼平平,鼻梁不高,唇线偏淡。

而江霁月背对着自己,虽然看不见脸,可只看背影便如月下雪松,清冷淡然,周身似凝着一层淡如春雾的气泽。

而这江延谙…霓霜从前不是没见过,在蝉时院里曾撞见到他和温晏安交谈着什么,虽只有匆匆几眼,她就莫名对他产生厌恶。

此人丢在人群里便轻易被淹没,毫无江霁月那惊才绝艳之态。

宾客渐渐入席,前厅灯火辉煌,丝竹声起,暖意融融。杯盏相碰,笑语轻谈,酒香与梅香混在一处,醉人得很。

而窗外雪越下越密,漫天轻扬,将屋外的一切都染得素白、安静、死寂。

少女的心事同这冬雪一般,沉冷、绵长,无处可藏。

她垂着眼,掩去眼底最后一丝温度。

*

正厅里,丝竹轻缓,烛火融融。满桌珍馐罗列,觥筹交错间,皆是欢声笑语。

江延谙坐在窗边最角落处的位置,面上始终噙着温和的笑意。

坐这个老位置年年都是如此,虽然江霁月会劝他和自己坐一处,但都被他拒绝了,他知道自己在江家不过是个举足轻重的透明长子罢了,哪里有坐主桌的份儿呢。

大雪纷纷,他随意往窗外瞥了一眼,却突然发现了窗沿上此刻竟停留了一只妆裕蝶!

江延谙顿时惊惶不已。

独属于蝉时院的传信之物怎么会出现在府中?

自己不是隐瞒得很好吗?

难道江府上下…也有蝉时院的人?

他用余光扫了眼周围,也并没见到所熟悉之人。趁着无人看见,他面上垂眸饮酒之际,拂袖抓住了那只妆裕蝶。

草草随意用了几口膳食,他便匆匆离去,眼下因为太过紧张,竟连招呼都忘给江霁月打,就离席出了正厅。

江延谙心跳如擂,他赶紧跑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用银簪刮开蝶翅纹路,确认纹路无误后,从蜡丸中取出密信。

“观澜亭一叙。”

他眉宇间凝着沉重的情绪,唇角崩得发紧。

或许,他知道是谁了。

江延谙垂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指节泛白。

四年前压在心底的那件事,终究还是要见天日了。

喉间微微发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面上强撑着镇定,眉宇间却藏不住惶遽。

心像是悬在半空,突突地跳,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弦上,既怕被当众戳破,又隐隐有种沉疴将去的释然。

观澜亭在后院东侧。

冬夜沉沉,漫天风雪无声飘落。

天地间静得只剩落雪簌簌,月色被雪光映得清寒,亭外草木皆覆白雪,枯枝映着雪色。

少女孤身站在亭心,身影单薄。

看见她的背影,江延谙微微愣了神。

霓霜转过身来,淡淡地看着他,“终于等到你了,江谋主。”

江延谙看着她的脸,视线又落在她身侧的那柄大名鼎鼎的祈镜,指尖微颤,却强自按捺,眼底只剩一片沉凉。

“霓霜,你终究还是来了。”

“这条命,是我欠你的。”

江霁月:还没在一起就要be了吗。我不允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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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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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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