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少女碑

雨夜。

雷鸣一道接一道炸开,震得山岩簌簌落土,闪电撕裂黑暗的刹那,照亮满山湿漉漉的杀意。

这个春夜,温经古被当年同他一道围剿鸣家的人逼上了芦祭山的山顶。

这一天,霓霜等了整整八年。

八年蛰伏,八年淬剑,八年忍辱。

她不止在温经古身侧学尽他的狠辣与剑法,更在暗处,以远超年龄的心智布下这盘死局。

当年随温经古一同血洗鸣家的江湖恶徒,早已被他事后逐一蚕食清洗,活下来的个个如惊弓之鸟,心中积怨深如寒潭。她抓住这一点,化名隐于暗处,一次次向他们递去“绝密”:

她伪造尘烬的密令,说三日后便要将旧部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她泄露他的部署,让他们以为自己已是砧板上的鱼肉。

她挑明他独占鸣霜剑诀、独享尊位的贪婪,戳破他们最后一丝幻想。

猜忌如毒,在雨夜疯长。

那些当年助纣为虐的狼子之徒,终于彻底反水。

他们倾巢而出,持剑围杀尘烬。

孤山之巅,杀声与雷鸣齐响,血光与闪电同现。

温经古一身玄色锦袍,早已被血水与雨水浸透,昔日尊上的威严狼狈不堪。他手中那柄染满鸣家忠烈之血的鸣霜剑,此刻再一次对准了当年的旧部。

剑气狂扫之处,石碎木裂,惨叫此起彼伏,可他面对的是数十位蓄谋已久的高手围攻,再加上霓霜事先布下的、能缓缓蚕食内力的药引与禁制,纵是江湖顶尖的杀手尊主,也渐渐落入下风。

胸腹间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涌出血液,被雨水冲散,顺着山岩淌成暗红的溪流。左臂剑伤深及筋骨,右腿被暗器所伤,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内力如潮水般退去,连握剑的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激战从夜半持续到天边泛起死灰。

最后一名旧部嘶吼着扑上,尘烬拼尽最后力气,一剑横斩,了结了对方性命。

至此,旧部尽灭,尸横遍野。

温经古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鸣霜剑深深刺入石缝,才勉强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他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雨水顺着他冷厉的轮廓滑落,洗不去眉眼间的疲惫与狠戾。

就在他视线模糊、心神俱疲的刹那,又一道闪电照亮山道。

那道纤细的身影,一步步从雨幕中走出。

是霓霜。

他一手教大的弟子,他视作年少影子的传人,他以为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他的人。

濒死之际,长久的紧绷骤然松懈,温经古心中竟荒唐地掠过一丝暖意。

他以为,她是感知到他遇险,不顾一切赶来救他。

“霜儿……”

他声音嘶哑破碎,喉间涌上腥甜,微微抬起染满血污的手,朝她的方向轻唤,

“快来救我……”

那是他极少流露的脆弱,是强者在绝境中对唯一亲信的本能依赖。

霓霜没有动。

她停在他面前三步之外,像一尊从地狱爬回的索命石像。

雨水在她周身织成冷雾,那双曾在他面前温顺沉默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担忧,没有师徒,没有半分温度。

只有冰封了八年的血海深仇,只有鸣家庄漫天火光,只有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她缓缓抬起右手,从他的手中拿过鸣霜剑。

温经古没有支撑,趴了下去。

他的心跳,莫名一寒。

“温经古。”

霓霜开口,声音很轻,一字一句,清晰地碾过他的耳膜。

“你还记得八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吗?”

“你还记得鸣家庄吗?”

“记得那场烧了整夜的大火吗?”

三句问话,如三道惊雷,在温经古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的记忆被强行撕裂——

风雪,火光,焦梁,血地。

城楼之上那道素色身影。

他一剑穿心时,鸣雪芽那双至死不屈的清冷眼眸……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眼前这张尚带稚气的脸。

眉眼间的轮廓,对鸣家剑诀本能的契合,那深入骨髓的隐忍与狠厉,那八年如一日的沉默……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疯狂拼接,铸成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真相。

他倾尽八年心血,倾囊相授,亲手养大的,竟是鸣家最后一个,来索他性命的厉鬼。

“你……是……”

惊怒攻心,剧痛翻涌,温经古一口黑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溅落在雨水中,瞬间散开。

他想夺过剑,想运功,可浑身经脉剧痛,内力枯竭,连抬臂的力气都已荡然无存。

霓霜没有给他再说一个字的机会。

她脚下一踏,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雨夜残影。

没有花哨剑招,没有多余试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残忍的一刺。

鸣霜剑破空,带着她八年的恨、八年的苦、鸣家上下两百零八人的命,精准刺入尘烬的心口。

位置分毫不差。

正是八年前,他一剑刺穿鸣雪芽胸膛的地方。

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鸣霜剑没入的瞬间,温经古浑身剧烈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截从后背透出的锋利刃尖,再抬眼时,正对上霓霜那双焚尽一切的眼睛。

火光与雪色,在她眼底重叠。

“我叫鸣鲸岁。”

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听见,被狂风暴雨吞没,却字字刻入他即将消散的魂魄。

“鸣家满门的血,今日,我来讨还。”

霓霜看着他,倏然弯唇一笑,她拔出剑再次毫不犹豫地刺向他。

温经古的身躯重重倒在冰冷的雨水中,那双曾盛满杀伐与狠戾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那个毁了她一切、屠了她满门、让她从云端跌入泥沼的恶魔,终于死了。

死在她的剑下,死在这漫天风雨里,死在鸣家亡魂面前。

八年前,他率恶贼灭了忠烈满门。

八年后,他死在那群恶贼和忠烈之后的手上。

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霓霜双手举起鸣霜剑,狠狠地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躯体,温经古的胸膛被穿烂了,血肉模糊,无一处是好的。

刺了整整五十几剑,她有些累了,才停了下来。

她缓缓松开握剑的手,一步步后退。

雨水顺着她湿透的长发往下淌,混着未干的泪痕,在苍白脸颊上划出两道冰凉的水痕。

她眼底蒙着一层湿雾,目光沉滞得像浸了水的寒铁,含着几分杀戮的狠戾,又带着紧绷了八年骤然松弛的虚脱。眉峰微微垂着,却又倔强地不肯彻底垮下,唇瓣微抿,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她就那样站在雨里,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后终于站稳的孤竹,浑身都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又在那双沉冷的眼睛里,藏着鸣家不灭的骨血。

霓霜俯视着仇人的尸体,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与泪痕,直到视线渐渐模糊,才轻轻叹出一口气,眼中含着整整八年的隐忍与煎熬。

下一刻,她突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温柔,只有复仇得逞的快意。瞳孔中似乎含着水光,却不是纯粹的雾气,混杂着雨水、血水与不甘的浑浊。

那一瞬间的笑意,并非发自内心的轻松,而是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与孤注一掷的疯狂。

少女的眼神里透着从绝望中杀出血路的狠劲,明明唇角在笑,眼神却沉如寒潭,藏着哭腔。

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打转,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将那点暗红晕开,狼狈又张扬,疲惫又狠戾。

是一种破碎后的疯魔与决绝。

她笑着,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笑自己终于亲手报了血海深仇。

笑阿娘在天有灵可以瞑目。

笑鸣家满门忠烈得以安息。

笑这八年炼狱般的隐忍与煎熬,总算没有白费。

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

滚烫的泪水冲破所有克制,顺着沾满雨水与血污的脸颊疯狂滑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碎成一片晶莹。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往下掉,那笑也渐渐的从最初的快意,慢慢变成了空茫与疲惫,原来复仇不是结束,是一场长达八年的窒息,终于得以呼吸。

是八年以来,第一次不用再伪装、不用再隐忍、不用再握紧剑柄强迫自己坚强。

是从四岁那年起,第一次敢把心底所有的委屈、恐惧、痛苦、孤独,全都随着眼泪倾泻而出。

大火、血雪、暗格、流浪、刀尖舔血、卧薪尝胆、日夜噩梦……

所有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东西,在大仇得报的这一刻,再也关不住了。

小小的身子在风雨中微微发抖,她紧绷了整整八年的心,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霓霜抬起头,任由雨水和泪水糊满脸庞,望着漆黑的夜空,轻声喃喃,声音轻得被风雨吹散,却字字泣血:

“阿娘,我做到了……”

“鸣家的仇……报了。”

笑着,哭着。

十二岁的霓霜,站在满山尸骸与风雨之中,终于活成了幸存者的模样。

……

雨势渐歇,山风卷着湿冷的气息,刮过霓霜单薄的脊背。

她一步步走到孤山悬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远处是被雨水洗得发绿的戈壁。

温经古死了,鸣家的仇报了,可她站在这天地间,只觉得空得发慌。

八年的执念像一把烧尽的火,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她没有归处,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去,不知道除了复仇,自己还剩下什么。

活下去,好像也没了意义。

她往前再迈一步,脚尖已经悬在崖外,风灌进衣领,像要把她整个人拽向深渊。

她望着山底,眼中毫无眷恋,倏然轻笑了声:那就地狱见,温经古,让我再杀你一回。

霓霜放下鸣霜剑,准备从芦祭山上一跃而下。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崖下那片戈壁——

春雨刚过,枯黄的沙砾与碎石间,竟一簇簇嫩绿的小松苗竟在此发芽。

它们顶着针尖似的幼叶,细弱的茎秆在风里轻轻晃,却倔强地从石缝里挣出来,把一片死寂的戈壁,点成了星星点点的绿。

她突然想到了鸣雪芽。

那发芽的戈壁松苗,也是她当年最常指给她看的生命。

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还是在鸣家庄的春日里,鸣雪芽牵着她的手,在春蔼山上,指着石缝里刚冒头的小松苗,声音温柔得像风:

“鲸岁你看,就算在最硬的石头里,只要有一点雨,一点光,它们就能活下来。人也是一样的,只要还能看见一点希望,就不能轻易放弃自己。”

“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看见春天,看见新的枝叶长出来。”

鸣雪芽的话,像一道暖光,瞬间刺穿了她心底的死寂。

她怔怔地望着那簇小松苗,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为了仇恨,不是为了释然,而是为了母亲那句“好好活着”。

她的脚慢慢收了回来。

记忆里突然又浮现出鸣雪芽曾对她说的话,也是一个春天,晚霞漫过天际,粉紫与橘红温柔交织,像一匹被晚风轻轻铺开的锦缎。

流云浸着暖意,缓缓流淌,连枝头刚抽芽的新绿,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霞光。

鸣雪芽说:“鲸岁,往后你一个人了,阿娘也会永远陪着你的。”

彼时的霓霜听不懂:“阿娘,你在哪啊?”

她笑了笑,指着那片夕阳,“日后你独自面对生活,当你目之所及处是晚霞,阿娘便扮作晚霞陪着你。若你身旁是一片树林,那阿娘便是落在你身上的一片树叶。若是一个寂静无声的夜晚,那阿娘便是天上闪烁的星星在对你眨眼睛。”

“鲸岁,你记住了,无论发生什么,阿娘都会永远陪着你。”

“阿娘永远爱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了上来,此刻彼时很想很想鸣雪芽。

原来复仇不是终点,母亲要的从来不是她以命相搏,而是她能好好活下去,像这戈壁松苗一样,在废墟里,也能开出属于自己的春天。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下悬崖。

身后是血海深仇的过往,身前是春雨新生的希望。

十二岁的霓霜,终于在死亡的边缘,找回了活下去的理由。

她一袭白衣,孤身回到云归。

远远望见鸣家庄的飞檐翘角时,她脚步顿住,几乎以为是错觉。

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并未将祖宅化为彻底的瓦砾。焦黑的梁柱虽还留着当年的伤痕,却被人仔细加固过,断壁残垣被清理得整整齐齐,庭院里的杂草除得干净,昔日的演武场平整洁净,连墙角的石缝都透着被人照料的痕迹。

春风拂过,院中的老梅树抽出新枝,当年鸣雪芽亲手栽下的花木,如今开得正好,暗香浮动,仿佛岁月从未被血火撕裂。

她缓步走入庄内,脚下的青石板被扫得一尘不染,廊下的灯笼虽旧却完好,连当年她幼时玩耍的石阶,都被人细心维护。

一切都停留在毁灭前的模样。

霓霜站在庭院中央,望着这被人悉心守护的旧宅,不自觉怔然片刻。

晚霞漫过屋脊,将残旧却整洁的院落染成暖红。她轻轻抚过廊柱上的刻痕,那些刻着她幼时身高的印记,依旧清晰。

鸣家庄似乎从未消失,它带着伤痕,好好地立在这里,等她归来。

霓霜去了春蔼山,选了最高的一处坡地,背对着落日,面朝故庄。

没有大兴土木,只立了七方青石碑,一字排开,朴素却端正,碑前都被她细细扫过,干干净净。

正中间是祖父鸣之惟,祖母李清禾在她两岁时就已离世,不过她也将祖母的名字刻了上去。

旁边则是鸣雪芽。

两侧依次是族中长老、护卫、侍女,还有师兄师姐们,凡她能忆起的,都一一刻了名姓。

她没有用红漆,只以刀痕为字,深浅如当年血痕。

唯独鸣雪芽左侧的一个墓碑上,她没刻名字。

这座无字碑里,埋葬着鸣鲸岁。

这个名字,在八年前就随着那场大火燃烧殆尽,十二岁的霓霜,终于迎来了她的童年。

而四岁的鸣鲸岁穿着流光溢彩的衣裙,她不会长大,不会变得冷漠孤僻,她会永远和母亲、师姐师兄们一起,无忧无虑的长大,会永远怕黑、怕寂静、讨厌和害怕一个人处在陌生的地方。

山风掠过松林,带着春日新草的气息。她蹲下身,将一束刚采的野松枝轻轻放在碑前,指尖抚过“鸣雪芽”三个字时,指腹微微发颤。

她没有哭,只有长久的沉默。

她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她在心里已经哭了数千次了。

这些年日日入睡,她多么希望能梦到鸣雪芽、祖母还有哥哥姐姐们。

她只能在梦里吃爱的团圆药。

八年血海,八年漂泊,到了此刻,终于有了归处。

她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轻触微凉的青石。

晚霞落在碑石上,给那些冰冷的名字,镀上一层柔软的光。

回到蝉时院后,她睡了两日,再次醒来后,得知了不仅温晏安成了尊主,还对外宣称江湖大乱,温经古以身殉道,舍身成仁,化解蝉时院灭门浩劫。

霓霜忍不住嗤笑了声,凭什么罪大恶极之人死了还有个好名声,她毫不畏惧让温晏安知晓自己的身份,毕竟他知道了又怎样,这样一个不堪一击的弱男,能把她怎么样。

可还未等霓霜休息好了,便被他下了毒药稚婴。

她又一次忍了下来。

那一日,在得知她只杀男人时,温晏安前来质问她:“为何?你作为一个杀手,如今还存着恻隐之心吗?”

少女神情平静,淡道:“我不想。”

顿了片刻,她又道:“若不是你的恻隐之心,我便不会在这了。”

时隔多年,温晏安的眼睛里再次出现了久违的不忍。

霓霜始终还记得那一个落雨天,八岁的晏安带她回了蝉时院。

她不想再耗尽精力去策划一场惊心动魄的复仇,也不愿再用自己的鲜血去豢养心底那条蠢蠢欲动的毒蛇。

她很累,什么都不想做了,话也不想说了。

四岁那年,他救下她是真的、对她好是真的、互相支撑也是真的,但一点也不妨碍八年后他在利益面前,变得虚伪假意见利忘义,讽刺的是,曾经她想质问他,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现在她想明白了,其实哪个都是。

她曾经将他视作兄长,对他真心实意,即使之后得知了他是温经古的儿子,虽然也生出恨意,却没想过害他。

就算他给她下了毒,就算他拿她当工具。

她都懒得理会。

霓霜觉得,自己对他已经够包容、够宽恕了。

事到如今,仍未想过给她真正的、完整的解药,那她也没什么好心软的了。

半月寒蚀乃鬼市秘毒,取极寒之地冰魄虫涎液,混合曼陀罗、寒石等药草炼制,药性阴寒缠骨,入血后凝于经脉,逢月相盈亏引动寒煞,药性驳杂且与血脉相融,这世间,没有任何对症解药。

身心受折磨,又瞎了一只眼。

若不是为报当年的相救之恩,她必取他的命。

霜宝好苦 好坚韧

快重逢啦

江霁月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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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少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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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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