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黄昏

回到青黛居,霓霜躺在床上。

这是来江府第一次夜晚,她睡不着了。

少女的心事太多,今夜思绪竟被江霁月占据。

她对他是什么感觉呢?

她也想不明白。

最后,只将这模糊的月光带进她的梦里。

*

翌日,冬日晴好,檐角的残雪被晒得微微发融,碎光落了满地。暖阳斜斜铺在青石板上,风也温软,卷着几缕松枝的淡香,连院角的梅枝都似被晒得舒展,花苞凝着细碎的金光,静悄悄的暖。

她起的晚,反正没人催,也没事做。

小玉趴着庭院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霓霜将正月初八江延谙回府的消息用妆裕蝶传回了蝉时院。

而后在府里闲逛着,看在哪处杀他比较合适。

踩着阳光穿过抄手游廊,她看见有个牌匾上写着文渊阁的院楼,走进去看原是国公府的藏书楼。

楼分两层,下层置楠木书架环壁而立,架间铺浅褐毡毯,踩之无声。上层临窗设书案,垂素色纱帘,暖阳透过菱花窗棂,斜斜淌在摊开的古籍上,光影疏淡。

架上典籍皆以蓝布函套盛之,贴杏黄笺纸题书名,按经史子集齐整排列,架顶摆青瓷瓶插干枝梅,廊柱旁立三足铜炉,燃着淡淡的檀香,烟丝袅袅,混着书页的古旧墨香,满室清宁。楼梯为檀木所制,扶手上雕缠枝莲纹,阶边摆矮几,放置了砚台和镇纸。

霓霜随意走了走,偶有侍童路过向她行礼又悄然离去。

从后门出来,竟还有一琴室,里面摆放着一把古朴的旧琴。

儿时的记忆瞬间浮现,她走了进去,轻轻抬手抚上琴身。

晴光漫过琴室菱花窗,斜铺在临窗的楠木琴几上,疏影映在桐木琴身。

霓霜素指轻抬,以指尖轻拂琴面,扫去浮尘,而后腕间微沉,指尖落于弦上。

指尖轻落,初音细弱,似清寒入骨,弦音牵牵连连,无半分激昂,如暮雪漫庭、孤雁寒啼,缠绵绕于梁间。余音袅袅,竟带着几分难过。

少女只微微抚了一小段,便停了下来,她的眸光落于弦上,手指轻蜷,思绪飘荡过幼年学琴的日子。

鸣雪芽不许她练剑,她便想习琴。

那时,鸣雪芽还找了玉京里最好的琴师来教她,她便在长亭里跟着先生学习,鸣雪芽在一旁看她。

女子墨发高束单髻,以玄铁雕花发箍束额,一袭玄色暗纹劲装,却眉峰柔和,唇畔漾着笑意静静地看着她。

春日里,阳光流淌,院中桃花、杏花馥郁芬芳,与琴音缠在一起。檐下风铃被软风拂得轻响,阶前春草萋萋,间或杂着星星点点的二月兰,连空气里都漾着花甜与草木的清润,静暖又鲜活。

那时,无论她弹的有多差,她自己都觉得也许自己不适合学琴,可是鸣雪芽依旧笑眼弯弯地安慰她:“不要这样想,每个人的喜好和感受都不同,你只是因为才开始学。我就觉得悦耳呢,我女儿无论弹得如何我都觉得甚好。”

霓霜听了进去,于是之后若因为她弹的不会先生要罚她,她狡黠一笑,虎牙尖尖如小兽:“先生,每个人的喜好和感受都不同,我这才没学几日呀,况且我就觉得好听呢,杂乱无章也未必不是一种美呀。”

因为此事,鸣雪芽不知换了几位琴师……

……

霓霜放下旧琴,甫一出室门,便看见江霁月从藏书楼后门走来。

“方才,是你在弹吗?”

霓霜点头。

他唇角轻勾,不吝赞赏:“琴音甚好,余音袅袅,只是我竟听出了几分悲伤。”

霓霜并不想谈论这个,她突然想到什么,转移话题道:“江霁月,你要不要和我去爬山?”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江霁月笑了笑:“好啊。”

两人随即出了府,只留宁昭在府里疑惑:“公子怎么今晚又不在家里用膳……”

鸣星山是霓霜曾经常来的地方,不过因为此山是皇家禁苑,山下有禁军把守,但她早已熟悉有一条小道可以进入。

寒日西斜,碎金般的余晖穿透云层,洒在覆雪的苍峰之上。崖边松枝缀着未化的雪,经暖阳一照,簌簌落下细碎的雪沫,映着霞光似撒了把碎钻。

江霁月行至半途,忽闻身旁轻呼,“快点,我们要赶不上夕阳了。”

说着少女便小跑着踏上青石阶。

他微微勾唇,也快步跟上了她。

霓霜好歹也是蝉时院最厉害的杀手,习了十一年的武,虽然整日看上去颓靡淡漠的模样,但力气和劲还是有的。

没多久,她便站在了山顶。

山风已不如白日凛冽,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润,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江霁月抬眸看她,少女站在高处,迎着夕阳余晖,瞳孔被落日映成了琥珀色。

他踏雪上来,走到她的身边,和她同望辽阔天际的暮色。

夕阳沉至远山之后,漫天霞光染得云层如绯色绸缎,雪色峰峦在余晖中晕出柔和的轮廓。

心底的新房客,陪她欣赏夕阳的金黄色。

“好看吗?”

江霁月立在她身侧,视线停留在她被霞光映照的侧脸,他回:“好看。”

霓霜微微弯唇笑了下,不再说话,她很喜欢对着夕阳黄昏、星空发呆,这会莫名让她感到心静,一个人眺望远方,用更大的世界去稀释痛苦。

这是第一次有人陪着她,陪她发了很久的呆。

江霁月望向漫天霞光,声音低沉温和:“待雪化之后,春日再来此处,可看漫山桃枝。”

霓霜抬眸望他,恰见他眼底映着霞光与雪色。

而后听见他轻声开口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过完新岁就要走了吗?”

霓霜抿唇,状似无意问:“那你希望我走吗?”

江霁月微怔,实话实说:“自然不希望。”

少女心头微动,继续问:“为什么?”

“因为……”

他顿了片刻,垂眸道:“因为柔溪会舍不得你的。”

霓霜没忍住笑了,又问他:“那你呢?”

江霁月看着她,唇角轻勾:“没想到,霓姑娘好奇心还挺重的啊。”

她咬唇,撇回头看着慢慢落下去的黄昏,不再理他,唇角却抑制不住漾起弧度。

远处山巅的雪色与天边的霞光渐渐交融,夕阳彻底隐入远山,最后一抹金红也被黛色的天幕吞噬。方才还绚烂如织的霞光,渐渐褪成淡紫与浅灰,晕染在天际。

*

“表小姐,大夫人说今日午时让您去正厅一道用午膳。”嫣融来为霓霜梳妆时告知着她。

坐在菱花镜前的少女点了点头。今日她穿了一身淡桃粉织金云纹缎面长袄,领口与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宝相花,金线细密,在光下流转华光,外罩一件月白色暗花纱披风,边缘缀着一圈雪白的狐毛。

嫣融为她梳着双环髻,发髻上点缀着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下的珍珠流苏垂至肩头。

霓霜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说道:“你手真巧,会梳这么多不同的样式。”

这么多日了,她基本上都是安安静静地任由她打扮,现下她猝然主动开口说话,嫣融冷不丁被吓一跳,听见她的夸赞,她笑眼弯弯:“表小姐谬赞了,其实呀,原本我也不会这么多样式的,还是三公子免了我其他的活儿,让我去梳香阁专门学来为您梳的呢,不过我本来也喜欢梳妆、做头面,因此学的时候可开心了。”

又是江霁月。

这人又是给她穿流光溢彩的衣裳,又是让人给她梳明媚漂亮的头发,就连给她准备的食膳也如此丰盛。

哼,看来他真把自己当妹妹了。

霓霜不动声色地敛回思绪,对她莞尔:“你很厉害,为我做的这些我很喜欢。这些时日,多谢你了。”

听到她向自己道谢,嫣融顿时受宠若惊:“表小姐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况且现下为您梳头饰面我就可以不用回去洒扫了,这么轻松的活儿,还是我喜爱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还盼望表小姐您能一直住在府里呢。”

不知怎的,虽然表小姐看上去淡漠孤僻,但和她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从来不会目中无人、看不起自己,也不摆架子刁难自己,嫣融很是喜欢这位表小姐,一时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

霓霜闻言笑了笑,本就昳丽的五官越发清雅冷艳起来。

快到午时,她来到正厅暖阁。

正厅里紫檀木的八仙桌沿两侧排开,铺着大红织金桌布,案上摆着时新果品与精致蜜饯。四角立着鎏金宫灯,暖黄的光透过薄纱灯罩洒下,将满室映得暖意融融。

老夫人柳氏坐在旁侧暖阁主位,旁边的陈老夫人是她的好友,今日也是来府里做客的。

霓霜走上前见礼,柳氏一见到她更乐呵呵地,慈祥地朝她笑,介绍道:“孩子,快来,这是安国公府的陈老夫人。”

“霓霜见过陈老夫人。”

陈氏也笑着回:“快起来,好孩子,不必多礼。”她看了看霓霜,不由得夸赞道:“没想到姐姐你什么时候竟多了这样一个清丽乖巧的孙女!”

柳氏先让霓霜坐下,不必拘着,而后转过头又和老姐妹聊了起来。

霓霜坐在下面,没一会儿便有婢女为她送来汤婆子,她暖着手,喝着热茶。

主座上老夫人和陈氏热络的聊着家长里短,她本没怎么细听,可片晌后陈氏猝然提到了江霁月。

“霁月快过生辰了吧?”

“是啊,初八呢,到时候你还得来!”

陈氏笑道:“那我肯定来啊。不过霁月是二十三了吧?”

“可不是嘛。”

陈氏想了想,沉吟道:“二十三……还是左都御史,那该议亲了呀!”

柳氏一听到这个就心下叹气,“我早就说过让他想想成家的事,这孩子老是拿公事来搪塞,哎。”

“那霁月可有心仪的姑娘?”

柳氏更是来气:“有就好了!”

陈氏不禁笑着安慰道:“姐姐你莫气,霁月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我回去就帮你打听打听。”

柳氏也并不是真气,想了想,释然一叹:“兴许喜欢温婉有礼貌的吧……”

刚说完,杜韵因便和江矜宁、江柔溪还有江轻匀走了进来,众人纷纷行过礼,她走上前不由得摸了摸霓霜的头,满面春风地看着她道:“多日不见,霜儿越发灵动了,来,今中午多吃点儿,争取多长点儿,你这孩子还是太瘦了。”

说着她请老夫人落座后,将霓霜拉过去和江柔溪她们挨着坐。

荣国公江砚辞同时也是大将军,并不在府里。二老爷江砚怀任礼部尚书,现下也不在府中。

就在霓霜以为江霁月也不会来的时候,谁知下一秒,视线里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霁月同众人见过礼,方道一声有事来迟。

他的目光转至霓霜,本淡然的神情倏尔唇角勾起浅浅弧度,随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人齐了,这时身着统一青布衣衫的婢女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盘里盛着精致菜肴:煨鱼肉、雪笋菌菇、水晶蒸饺、胭脂鹅脯、冰糖燕窝粥……

霓霜看着她们一一上菜,渐渐的察觉到不对。

这不是和江霁月上回去外面酒楼吃的吗。

她面无表情地讶然着,杜韵因见上齐了便向她笑着道:“这是容回楼新推出的冬膳暖宴,霜儿你应该还未尝过容回楼的手艺吧,快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身旁江柔溪也附和道:“是呀,容回楼的食膳可好吃了,霜儿妹妹尝尝呢!”

听到这话,霓霜不由得下意识抬眸看向江霁月,恰好对上了他也正看着自己的眼睛,对座人望着她,沉默几秒后,忽地低头无声轻轻笑了起来。

旁人都不知晓,这件小事竟成了他们两个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霓霜抿唇,忍住心底莫名而生的笑意,执起象牙筷,轻咬了一口鱼肉品尝起来,道:“肉质细嫩、入口即化,甚是美味。”

杜韵因见她喜欢,脸上笑意更浓,拍了拍她的手:“爱吃就多吃些,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柳氏也笑道:“孩子喜欢便好,往后啊矜宁、柔溪,还有霁月,你们可以多带着霜儿去容回楼尝尝手艺。”

江矜宁:“是,祖母。”

江柔溪:“好呀,一定听祖母的话。”

江霁月盯着霓霜,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绽开点点笑意,他扬唇轻声道:“我会的,祖母。”

霓霜没看他,但也察觉到了他那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浅笑道:“谢祖母、谢姨母还有四姐姐、五姐姐和三哥哥。”

……

从正厅出来,江矜宁、江柔溪、江轻匀下午还有族学,便先各自离去了。

杜韵因看着霓霜的背影,对江霁月说:“既然是你救回来的,那你便要多关心关心这个妹妹,别话都不跟人讲。”

江霁月莫名其妙:“我哪没跟她说话了?”

杜韵因没理他,只说:“来,这里还有一碗糖蒸酥酪,你现在替我去带给霜儿。”

他默然片刻,应声:“是,母亲。”而后接过,往青黛居方向走。

霓霜走得不快,他没多久就追上了她,将手里的炖盅递给她:“糖蒸酥酪,母亲刚让我带给你的。”

她道:“多谢大夫人和……三公子。”

两人并肩走着,路上几株山茶倚了粉墙,在晴日里开的绚烂浓艳,树叶上沾的雪粒被晖光照得融化,顺着叶尖落下来。偶有雀鸟缀在梅枝上,倏尔又扑棱着翅膀飞过。

江霁月突然好笑道:“先前不是还叫我的名字吗,怎么现在又唤我三公子了?”

霓霜散漫道:“她们说你喜欢温婉有礼的。”

他一愣,倏然疑惑:“你听谁说的?”

“不是吗?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江霁月站定看着她,没有说话。

霓霜忍不住低声笑道:“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他听罢,嘴角漾起弧度,又自顾自往前走着,仍旧没答。

霓霜唇角一勾,眉宇间还带有点久违的狡黠,继续追问道:“说啊,你喜欢什么样的?”

江霁月偏过头,盯着她明媚笑意的眼睛,沉默片刻,慢慢道:“我喜欢……”

“问题很多的。”

话音刚落,天地间仿佛静止了一瞬,突然两人都莫名其妙地不再看对方,也不再开口。

霓霜低头看着青石板路,情不自禁弯起唇角。

鬼使神差的,她又偷偷侧头去看他,视线里便撞进那双也偷偷看她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霜妹也在慢慢回到小时候的性格~

关于她的故事 后文会逐一道来

我是必须要给我们霜宝一个幸福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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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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