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日色渐暖。金辉遍洒,将侯府朱漆大门照得锃亮。门前两尊石狮披红挂彩,颌下系着的彩绸在微风中轻扬。张管家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仆役,踩着高凳,正将一幅烫金春联小心翼翼地贴上门框。
上联“锦绣春明花富贵”,下联“琅玕书报竹平安”,笔力遒劲,墨色浓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门楣之上,斗大的“福”字倒贴,寓意福到家门。廊下宫灯高挂,红绸缠绕,与门前新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路相映,一派庄重而热烈的气象。
往来仆役步履匆匆,手中捧着福字、窗花,脸上皆带着辞旧迎新的喜色。
霓霜刚从屋内走出来,便看见小玉又兴奋地跑了出去,她也就追它出了院外。
这小狗怎么老是喜欢去江霁月那里啊。
霓霜看着它蹦蹦跳跳地跑进亭瞳阁,觉得好笑。
她跟着它进去,小玉竟跳上了他的桌案,摇着尾巴到处蹭着。
书房里空无一人,她走上前去抱起小玉,摸摸它的脑袋:“他给了你什么吃的,竟让你这般喜欢他,日日都要往他这里跑。”
怀里的小狗嘤咛几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脸。
桌案被收拾的整齐有序,只一支羊毫搁在砚台边。
霓霜唇角微微一翘,左手抱着小玉,右手拿过毛笔在宣纸上随手挥写下三个字——江霁月。
她一直都习惯写行书,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肆意游走,笔画连绵飘逸,之前萝意经常都分辨不出来她写的是什么。
她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几个字。
少女仔细欣赏着自己的字迹,丝毫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直到怀中小玉突然兴奋起来叫了几声,她才茫然抬头,便看见江霁月正站在不远处温和地看着她笑。
霓霜若无其事地朝他莞尔:“你回来了?”而后将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地递给他看:“怎么样?写得好吗。”
江霁月垂眸哑笑,言听计从地接过后认真端详,宣纸上赫然书写着:“江霁月在做什么呢。”
他没来由一笑,温柔开口:“短短几字灵动飘逸,起笔藏锋如敛锋芒,收笔回锋似有余韵,墨色浓淡相宜,字间牵丝映带,既有行云流水之畅,又含端雅清隽之格,观之如沐清风。”
他说的云淡风轻,似在玩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认真。
饶是霓霜不信也要被他说信了。
少女唇角不自觉上扬,“江三公子果真如世人说的那般谈吐不凡、文采斐然。”
霓霜突然存了点促狭心思,笑容隐没下来,朝他眨眨眼:“三公子对旁人也会如此夸赞吗?”
江霁月眸光微动,好久没说话。
她又弯起漂亮的眼眸,冲他浅浅地笑。
他心底一颤,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唇角却情不自禁上扬:“以前会。”
以后…就不会了。
霓霜看着他耳畔渐渐染上红晕,抿唇笑起来,抱着小玉走出屋外。
江霁月看着桌案上的宣纸,静默片刻,轻轻将它收好放进了锦盒。
这时,窗外倏然窜出个脑袋,她抱着小玉,举起它的一直小爪子朝他挥手:“江霁月,小玉想去寫湖边散步了,它问你想去吗?”
日影融融,少女唇角漾着笑,眼睛被浸染得格外明亮,整个人都似在发光。
他被这一幕看得微怔,四周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明明屋外雪霁天晴,梅雪争春,他的眼中却只能看见她。
她将他的心搞得一团乱,江霁月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良久,他低声笑了,顺着自己的心朝她靠近,“既然是小玉的请求,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
用过晚膳,霓霜抱着小玉和江霁月走在寫湖岸边的青石板路上。
暮色垂落,湖面如镜,将西天最后一抹橘红揉碎在水波里。晚风掠过,带起细碎涟漪,漫过青碧的水草,又拂过岸边垂落的柳丝。远处水鸟低回,几声清唳划破薄暮,余音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看着小玉在前边欢快地跑来跑去,开口问他:“你给小玉灌了什么**汤,让它这般喜欢往你那儿跑。”
江霁月眼中流过笑意,故意轻声道:“你猜。”
霓霜看了他一眼,“难不成是你这张脸吸引住了它吗。”
他笑意更甚,而后又压下唇角故作轻松平常道:“也许吧。”
她笑了下,视线放在远处的天际之上,没再说话。
夕阳沉到湖岸的林梢后,把天空染成温柔的粉紫与橘黄。湖面泛着暖融融的金光,水波轻拍湖堤,发出细碎的声响。岸边的芦苇被晚风拂得轻摇,穗子上沾着落日的余晖,像撒了一把碎金。
天将黑未黑,夕阳将两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霁月突然偏过头,神情认真地盯着她:“霓霜,你喜欢……”
偏偏说到这又欲言又止,霓霜心下一紧,眼睫颤了颤,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问:“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几秒后,轻声笑道:“你喜欢玉京吗?”
少女闻言一顿,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很快如常,她移开视线笑了笑:“喜欢啊。”
“那就留下来吧。”
霓霜侧过头看他,眼眸微弯,脸上噙着懒散的笑意道:“留下来在你家住一辈子吗?”
“若日后你成婚了,你的妻子会介意又该怎么办呢。”
江霁月望着她的眼睛,忽然唇角微翘:“你可以去问她会不会介意。”
听到他这一句不知所云的话,霓霜莫名其妙:“问谁?”
他盯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随后低头笑了:“问你。”
江霁月丢下这两个字后就神情愉快地往前走了,霓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
片晌,她才反应过来。
他在前面走得很慢,她很快就跟上了他。
少女神情淡淡的,眼角却藏着笑。
薄暮冥冥,湖光敛艳,远天与碧水相接,晕开一片淡紫烟霞。
水畔蒹葭苍苍,在暮色里轻晃,偶有渔火初明,一点微光映在水中,随波明灭。
晚风绕过两人身边,冷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纯粹的气息。
江霁月看她一眼,弯唇笑道:“你问了吗?”
她侧眼对上他促狭的眼睛,状做淡然从容地“嗯”了一声。
“那她说什么?”
霓霜唇角一勾:“你猜。”
江霁月闻言微顿,而后闷声低笑,“我猜……她应该说的不介意。”
少女抿唇,垂眸并不再理他。
昨夜落了一场厚雪,天地间静悄悄的,尽是清冽的素白。
湖畔的暮色愈沉,西天最后一抹橘红霞光渐渐褪成淡紫,又漫开一层朦胧的灰蓝。残光映在覆雪的冰面,碎银似的亮泽慢慢敛去,只剩一片冷白的朦胧。
天际的月亮悄然悬挂,地上的双影似相依偎。
身前小玉雀跃地打转摇着尾巴。
霓霜心底升起一种温暖的落寞,她突然很想就这样直到永远。
……
寫湖岸边的长亭里,身穿玄衣长袍的男子冷冷看着冬夜里少女和旁人遛着小狗的身影。
他的眉眼覆着一层寒霜,目光沉沉钉在湖畔相谈甚欢的两人身上,唇线抿成冷硬的弧度,下颌绷得紧,周身寒气慎人,心底翻涌的戾气藏在冷寂的眸底,只凝着那抹相依的身影,恨得牙根发紧。
温晏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拳,指腹掐进掌心,面上无半分波澜,他轻嗤了声,叫来辛一:“江家岁除夜宴是哪家酒楼承办的?”
辛一疑惑地回:“回尊上,是容回楼。”
他听后想了想,对辛一吩咐了什么。
“啊?请尊上三思!那可是……江三公子……”
温晏安冷笑不已,只道:“办得好,你和辛二都有赏,若失败,你知道后果。”
辛一只得惶恐应允:“是,尊上。”
*
夜色朦胧,小玉在前边带路,两个人跟着它回到江府。
裴若琴刚从国公府正门出来,未上马车,便瞧见不远处的身影。
她定睛一看,竟是江霁月,瞬间亮起眼睛,理了理发丝,站在原地。
他们慢慢走来,也看见了她。
待青年走近,裴若琴亦立即上前靠近他有些羞涩地笑道:“若琴见过三公子。”
江霁月不动声色的往后轻退,朝她略略一点头,疏离有礼,面无表情道,“裴小姐多礼了。”
这时,裴若琴才注意到他身边还跟了个少女,且是霓霜。
她脸色微变,嘴角一撇,“这么晚了,三公子怎么和霓姑娘一道回来啊。”
江霁月闻言皱眉,还未等他说什么,小玉突然上前朝她不停的龇牙“汪汪”叫了起来,裴若琴被吓得一抖,目光朝下看去,竟是个小土狗。
她一猜这土狗定是那农女养的,果然,什么身份配什么样的狗。
裴若琴斜睨一眼,眉梢挂着几分轻慢:“三公子往后还是少与霓姑娘一同上街吧,免得这土狗给您失了身份。”
江三公子素来温润如玉、光风霁月,她知晓他肯定不会责怪自己,让自己难堪,再加上她还是礼部尚书的千金,而她霓霜不过是一个乡下来的、给不了江家任何好处的孤女,怎么配和他站在一起?
霓霜对这种并不影响到她生活的长舌言论毫无兴趣,她也没看出来她有多高贵,甚至觉得好笑。
少女没忍住嗤笑了下,“你们聊,我先走了。”
谁料没走两步便被江霁月轻轻拉过,止了步伐。
月色下,青年慢慢俯身抱起小玉,漠然瞥了裴若琴一眼,淡淡道:“我就喜欢这样的小土狗。”
“裴小姐望族出身,说话还是要注意分寸。”
“宁昭,送客。”
说罢不再理会她,抱着小玉,另一只手微微拉过霓霜的手腕进了府。
裴若琴被江霁月一句话堵得语塞,脸颊倏地涨得绯红,耳根更是烧得滚烫,她震惊气愤地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指尖攥得绣帕发皱。
直到宁昭道:“裴小姐,请吧。”她才愤然转身上了马车。
*
江霁月送她回到青黛居的院门前,霓霜从他怀里接过小玉,听到他说:“方才她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霓霜垂眸,抬手轻抚小玉的脑袋,她说:“我知道。”
他盯着她半垂的眼,笑了笑:“早些休息,我走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唤他:“江霁月。”
青年回眸,神情柔和认真地看着她,等着听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夜幕低垂,月色朦胧,周遭寂静无声。
他们靠的很近,气息相萦,两人在倏然间都缄默不语,气氛里藏着几分克制的旖旎,近在咫尺,却又分寸分明。
他的唇瓣浅红,似染了薄胭,在夜色里格外分明。
霓霜视线停留在他的唇上,清润氤氲的。
她突然想知道,吻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江霁月垂着眼睫,明明心绪翻涌,面上却半点不显,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声音低沉:“怎么了?”
少女闻言回过神来,她早已想不起要对他说什么了,脑海中全是他的唇……
疯了……
霓霜摇了摇头,抿唇:“你快走吧,我要睡了。”
随后飞快地抱着小玉跑进了屋里。
院门外,江霁月静静地站在月色中,沉默良久,唇角没来由地渐渐弯起。
现在:想亲亲不到。(简直疯了
后来:江霁月,你亲够了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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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