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霁月走后,霓霜便也转身离开。
重走这条路,此刻却又是孤身一人。
她拿着月亮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远远望见那卖花灯的摊贩,她走上前去,拿起那盏鲸灯来看。
它以薄竹篾扎成幼鲸蜷游之形,通体蒙浅青半透纱,纱上用银线细绣鳞纹,遇光便泛粼粼银光;鲸腹处嵌一枚小巧羊角琉璃灯盏,燃细芯蜡烛,暖光透纱,似鲸身含月。鲸尾微微上翘,缠一缕浅蓝流苏,提柄做鲸脊弧度。
“姑娘,这是玉京年年元日前后卖的最盛的灯了,要来一盏吗?”老翁笑呵呵地问道。
“为何就这种花灯做工看起来如此精细雅致呢?”
霓霜扫了一眼摊上,其它花灯简单质朴,唯独这一盏不同。
老翁解释道:“这是由宫内传出来的手艺,是当今圣上亲自找人打造的,自是不同。这鲸灯造出来以后啊,陛下便下令由平康坊做了几十年手艺活的苏家将此灯流传到民间,老夫也是在苏家做工的。”
霓霜沉默地看着这盏鲸灯,手中的月亮灯还在闪着暖光。
最终,她付钱买了下来。
鬼使神差的,她没有回府,而是转身回到刚才离别的街巷转角处。
既然江霁月送了一盏灯给她,那这便当做给他的回礼吧。
霓霜站在街边,指尖轻捻着掌中鲸灯的流苏,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巷,糖画摊的铜勺还熔着蜜浆,蒸糕铺飘出甜糯的热气,车马辚辚擦过身侧,人声、梆子声缠成一片市井烟火。
风渐凉,天角染了墨色,摊贩们陆续收摊——糖画摊收了铜勺擦净木案,蒸糕铺掩了布帘,货郎将担子挑上肩,连叫卖的小贩也揣了铜锣往家走。
霓霜有些站累了,靠在墙边,不时有人走过面露难色地打量她,她冷睨了眼,并不在意,反正自己又不是真正的江家表小姐。
人潮渐渐散去,车马声稀了,人声淡了,只剩石板路上偶尔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更鼓。
又立了半晌,两侧铺子的门板一一合上,最后一盏摊贩的油灯也被吹灭,街面终于静下来。
月色薄覆青石板,映着她孤身的影,掌中鲸灯的光在夜色里晃出细碎的圈,连街边的石狮子都似浸了冷寂,唯有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四下再无半分喧嚣。
江霁月看见了霓霜,她蹲在那,没有大家闺秀的举止仪态,垂着眼睫面无表情地望着手中花灯。
泠泠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少女眉眼清冷,皮肤白皙,寒风带着些许湿意,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埋下雪夜的雾气。
他站在对面看了她许久。
明明她就平静地蹲在那里,面色毫无波澜,江霁月却似乎觉得她很累。
那是一种带着倦怠的茫然,眼帘半垂,目光涣散地落在自己捻着花灯的指尖上,像在出神,又像在放空。
她的嘴角轻轻垮着,没有明显的悲喜,却透着一股没精打采的疲惫感,仿佛心里压着解不开的烦闷,周遭的一切都引不起她的兴趣。
她就整个人都浸在这种麻木又怅然的情绪里,连两盏花灯闪烁的星光,都没能让她的眼神真正凝聚。
也许,这才是她原本的,真实的样子。
江霁月静静地看着她,眸光平波无澜,唯有瞳仁深处凝着一点细碎的疼,眉峰几不可查地蹙着。
他想不出,她曾经历过什么。
街市静悄悄的,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人。
夜深人静,唯有一少女在等他回家。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瞬,而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去。
“怎么没回去呢。”
耳边倏然传来一声带有些许无奈的叹语,霓霜闻言回神抬头,青年亦俯身蹲在自己面前,平静地望着她。
花灯映照在他的脸上,她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几分容惜。
霓霜弯唇:“不是说好要带我去屋顶看月亮吗。”
江霁月看着她,视线又移向她手里的两盏花灯,而后唇角也漾开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打趣道:“卖花灯的老翁是在做买一送一的活动吗,你方才走了是回去拿的?”
她听后竟没来由地低声笑了,优哉游哉地回他:“是啊,老翁让我送给你。”
江霁月:“为何送我?”
“因为深宵夜远,他怕你看不清路。”
说着霓霜将鲸灯塞在他的怀里,顺势站了起来。
江霁月接过拿在手中,这盏鲸灯走动时流苏轻晃,灯身微摇,仿似掌中鲸摆尾游于掌心,灯影映在衣袂上,如碎波逐鲸。
他走在她的身边,霓霜倏尔侧首看他,唇角笑漪轻牵:“喜欢吗?”
他垂眸看着,笑道:“喜欢。”
“那三公子可要好好保存哦。”她顿了片刻,而后若无其事地说:“它和我挺有缘的。”
也许是晚风拂过令人清新,也许是月光落下朦胧柔和,霓霜现下心底莫名其妙很轻松惬意,竟忍不住想多和他说些话。
江霁月唇角漾起浅浅弧度,他道:“好,往后随时欢迎你来检查。”
往后、今后、来日。
他们都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了。
霓霜没有点头,也没有应他的话。
她垂下眼睛看着青石路上的双影。
世间万物,瞬息万变。
她也会变的。
……
江霁月带她回到江府,此刻已然宵禁,府中万籁俱寂。
宁静的冬夜,东厢顶黛瓦平展,月华泠泠,清辉疏疏浸了两人满身,他们抬头同望天际那轮明月。
银霜落在她的脸上,少女的侧脸此刻竟显得有几分柔和。
江霁月将狐裘披在她的身上,她静静地望着远方,瞳孔倒映着月色。
手上提着花灯,他想到她方才的话,问:“为什么说这盏鲸灯和你有缘呢?”
霓霜想了想,道:“因为我想到了一个人,她的名字里也有个鲸字。”
她没有再说是谁,他也没有再问。
沉默着,和天地间一起沉默着,唯有月光无声流淌,流云染了几分朦胧,青山隐在远方的云雾里。
片晌,他突然开口说:“你好像有很多心事。”
霓霜轻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江霁月侧头看她,她的眼睛带着浅笑,在朦胧月光下却似隔了一层模糊的雾,让人看不真切。
“能和我讲讲你从前的事吗?”
闻言少女回眸,对上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霓霜撑着脸,漫不经心地说:“在我五岁时,家里人就都死了,之后跟着……叔父生活,后来你也知道了,他要将我卖给别人,我就逃了出来。”
她说的那样平静冷淡,仿佛并不是自己经历的事。
霓霜自己都感受到了,不过她也懒得演了。
江霁月却似是没察觉,他微微皱眉,指尖在身后的黛瓦上轻动了下,喉间稍动,似想开口又作罢,良久,他只道:“这些年,你辛苦了。”
“你不也是吗?”霓霜歪过头瞧他,“江三公子少年状元,三年便执掌都察院,付出的努力恐怕比旁人更甚百倍吧,这背后的累倦和艰辛又有谁知道呢。”
晚风绕在她发间,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进耳里,江霁月微怔,心底倏然一颤,黑夜漫漫,心房却顿时天光大亮,升起一种令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月光下,有什么东西在黯然滋长。
不等他再回,霓霜状似无意道:“新岁时……你家里人都会在府里吗?”
江霁月以为她是害怕人多会不习惯,温声道:“嗯,不过你不用忧心,他们都很好相处,不会为难你。”
霓霜问:“你兄长也会回来吗?”
“二哥会回来,不过大哥应是不会回来了,往年他都没有在家过过新春。”
“为什么?”
江霁月想了想措辞,“大哥他…很少回家,只说在外商贾事繁忙,但具体在做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每年我和三叔母生辰时他都会回来。”
“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正月初八,怎么了?”江霁月疑惑地看向她。
霓霜回头随口说道:“我只是在想,你生辰时我要送你什么样的礼物。”
他默然片刻,轻声道:“你在就很好了。”而后也不等少女反应,又问:“你呢?你的生辰是何时?”
“五月十二。”
江霁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周遭又归于宁静,霓霜悄悄侧过脸看他,青年微弯着唇,眉梢带着浅笑,望着月亮。
少女回过眼,突然有些心烦意乱。
距离正月初八,还有十七日。
那一天,也许也是他开始恨自己的日子吧。
霜宝:你什么时候过生?(我好早日找到你哥然后杀了他
江霁月:阿霜要送我生日礼物了(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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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