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朝堂

黄昏渐渐淡去,蓝色的夜坠落。

两人肩并肩慢慢走着,昏黄街灯下,影子一晃一晃的,一下近一下远,若即若离。

凛冽的夜风绕过,透亮而清新。

漫无目的地走着,再没有谁开口。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驾马疾驰而来,宁昭一见到江霁月,立即道:“公子,陛下传旨要即可召见您。”

说完他面露忧心,又道:“应是为了郑侯那件事……”

江霁月淡道:“我知晓了,你去都察院吧。”

宁昭心下了然,立刻上马匆匆离去。

霓霜问:“怎么了?”

江霁月回头看着她,神色柔和,并没有说其他的,只问道:“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月光下少女微微蹙着眉,抬眼看他,睫毛纤长如蝶翼,此刻她的瞳孔里有两个月亮。

他垂下眸,转而勾唇淡笑:“陛下召我有事,回去吧,路上慢些。”

见她沉默片刻后轻点了下头,江霁月便不再看她,转身缓步朝宫里走去。

走过这条街,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什么。

大俞宵禁晚,设有夜市,现下坊间仍有行人来来往往,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人群换了一波又一波,原本站在对面的少女也已悄然离去。

江霁月慢慢垂下眼睛,敛回目光,不再多想。

荣国公府和容回楼都在永昌坊,离皇宫很近。这个时候皇帝骤然召见自己,他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入宫门后,他换上绯衣官服,小黄门立即将他引进了御书房。

屋外陶公公一见到他便笑道:“江大人可算来了,陛下已等候你多时了。”

果然,一进去便看见郑侯郑天毅神情轻松得意地站在那。

御书房内,紫檀木案上的烛火跳跃,映得满室光影斑驳。龙涎香从兽首炉中缓缓溢出,缠绕着殿内沉沉的气压。

皇帝谢从南身着常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御座上,眉头紧蹙,指尖反复摩挲着案上一枚白玉镇纸,目光落在阶下躬身立着的绯衣男子身上,语气比殿外寒雪更冷:“江卿,郑侯之子擢任吏部侍郎一案,都察院查了半月,为何迟迟不见奏报?”

江霁月着一身绯色官袍,衣料上暗绣的仙鹤纹样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躬身回道:“回陛下,此案牵涉甚广,臣正率属官逐一核实证据,唯恐有疏漏之处,故未敢贸然奏上,扰了陛下圣听。”

“疏漏?”一旁的郑天毅上前一步,锦袍扫过地面发出轻响,他抬手指向江霁月,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陛下,臣倒要问问江大人!都察院查案半月,若真是核实证据,为何臣之子的书房会被翻查三遍?更有都察院属官私下告知,江霁月因早年与臣有隙,欲借台谏之权报复,私藏弹章、刻意迁延——这便是他口中的‘无疏漏’?”

郑天毅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笺,躬身呈给皇帝:“陛下请看,这是都察院几名属官的联名证词,皆言江大人有意刁难,拖延不办。臣之子清白无辜,却遭此构陷,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皇帝接过纸笺,匆匆扫过,脸色愈发沉郁。他将纸笺掷回案上,沉声道:“江卿,郑侯所言,可是实情?”

江霁月垂眸无言,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

他查得的岂止是郑仁治贪墨,更有郑后娘家数人结党营私,甚至有内侍暗中为外戚传递朝堂消息,串联地方官员。此事一旦当众道破,便是后宫干政的滔天大案,不仅会引发朝野动荡,更会让皇帝落得“治家不严”的诟病。两难之际,他只能缄默。

“回陛下,臣绝无挟私报复之心。”他依旧是淡淡一句辩解,再多的话,尽数咽在喉间。

“无挟私?那为何迁延不发?”谢从南皱眉质问,龙威赫赫,“都察院为天下风宪,掌的是直言弹劾、整肃吏治。你身为左都御史,遇贪邪当即刻奏报,岂能藏头露尾、私藏证据?朕倚你为耳目,你却行此不明不白之事,置宪台纲纪于不顾!”

“陛下息怒!”就在此时,立于一侧的太傅张渊缓步出列。他须发皆白,身着深紫色官袍,虽年近七旬,却依旧精神矍铄。他躬身行礼,声音苍老却掷地有声:“臣有一言,愿为江御史辩白。”

皇帝看了眼张渊,神色稍缓。他是三朝元老,素来刚正不阿,深得他信任,“太傅但说无妨。”

“自江御史掌都察院以来,弹劾贪墨、整肃吏治,从未有过徇私舞弊之举。”张渊目光扫过林侯,语气平和却字字有据,“去岁查处盐铁专卖案,他不顾勋贵阻挠,硬是揪出幕后主使,为朝廷挽回数百万两损失。如此之人,岂会因私怨而置国家法度于不顾?”

郑天毅脸色一沉,厉声反驳:“太傅此言差矣!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保证他今日不会变节?查案半月,若无私心,为何迟迟不奏?”

“正因事关重大,才需谨慎行事。”张渊从容应对,“郑公子擢升吏部侍郎,位高权重,此案若有疏漏,不仅会寒了天下士人之心,更会动摇朝廷根基。江御史迟迟不奏,想必是查到了更为关键的证据,只是此事牵连甚广,他不敢轻易公之于众,怕引发更大的动荡啊。”

张渊的话恰好点中要害,谢从南眸色微变,似被说动。

江霁月顺势躬身道:“陛下,太傅所言不虚。臣所查之事确有隐情,牵涉甚广,若非证据确凿,实不敢轻易奏报。今日蒙陛下诘问,臣知罪。但臣可以立誓,绝无挟私报复之心,待证据齐备,必当密呈圣前,还吏治清明。”

郑天毅见状,心中急怒,却一时无从反驳。张渊素来不偏不倚,今日突然为陆渊说话,想必是握有几分底气。而皇帝的神色,也显然松动了许多。

谢从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已不复先前的冷硬:“江卿,朕知道你行事谨慎。但都察院查案,既要严谨,也要懂得权衡轻重,朕便罚你俸银半年,削去都察院直奏之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天毅,“郑侯,你也退下吧。朕相信江卿会给朕一个交代,也会给你一个交代。此事,不许再向外张扬。”

“臣遵旨。”郑侯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圣意,只得躬身退下。

这一次拉不下江霁月,那便只好再找机会了。

谢从南扫了一眼阶下二人,摆摆手:“朕乏了,都退下罢。”

“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后,江霁月拱手向张渊道谢:“方才的事,多谢太傅仗义执言。”

张渊不甚在意地笑道:“本官也只不过是为了朝堂安稳,我还有经筵之事要筹备,先行一步。”

“太傅慢走。”

快入亥时,夜色渐深。

江霁月换回常服,慢慢走出宫门,月色泠泠,雪色皎皎,往日温润柔和的眉眼如今却带了些许冷清。

想必以郑天毅的行事,今日被罚之事很快就会让家中人知晓。

他的记忆里突然浮现一年前正厅正烛火亮如白昼的荣国公府,鎏金铜炉里的檀香袅袅,映得满室衣香鬓影。族中长辈围坐堂上,目光尽数汇聚在堂下立着的绯衣男子身上——江霁月,少年状元,三年升左都御史,是玉京城中人人称羡的少年得志之臣。

“霁月此次掌都察院,弹劾贪墨、整肃吏治,为家族挣足了颜面。”三叔公抚着花白胡须,语气满是欣慰,“照此势头,不出五年,必能入阁拜相,成为我江家百年不遇的柱石。”

二叔父颔首附和,端起茶盏敬他:“贤侄天资卓绝,又得陛下信任,往后青云直上,指日可待。族中子弟,皆要以你为楷模。”

彼时堂下的江霁月身着绯色官袍,暗绣的仙鹤纹样在烛火下流转,他躬身应着,唇边噙着得体的浅笑,他看着周遭满室期盼的脸庞,突然有些喘不过气。

他自幼便是家族的希望。三岁识千字,五岁通经史,不到弱冠便高中状元,入仕后更是步步顺遂,仿佛天生就该在官场平步青云。族中上下,从长辈到幼辈,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会一路高升,执掌权柄,光耀门楣。

只有他知道,都察院的差事,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弹劾勋贵,要提防对方的反扑;核查贪案,要顾虑牵连过广引发动荡;就连日常奏报,都要字斟句酌,既不能欺瞒圣听,又不能触动朝堂敏感的神经。

所谓的青云路,从来都不是坦途,那些旁人眼中的理所当然,背后是数不尽的隐忍与坚持。

他抬头见月,突然想起年少时,在云归他随母亲探望友人,偶然去的春蔼山,悄悄跟随山上的江湖中人练剑的日子。

那个时候,他的志向从不是做一文臣。

天地间,有太多他没见过的地方。

拘于宫墙之内,非他所愿。

但同时江霁月也清醒地知道,他出身簪缨世家,稚龄便享尽荣华。锦裳玉饰常伴身,珍馐佳酿不离席,一路金尊玉贵,锦衣玉食,受人尊敬、称赞,这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期盼声总好过责骂声。

他倏尔无言笑了声,收回心中思绪,继续缓步走回府。

又回到方才那条街市,江霁月抬眸不经意一瞥,却看见了昏暗街灯下那熟悉的身影。

现在的江霁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以后的江霁月:只要霓霜…

(儿童权谋。全文不会有多少 全是为感情线服务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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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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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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