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霁月回亭瞳阁后一直忙着批阅连日来御史呈上的奏报。
近日皇帝欲擢升外戚郑侯之子郑仁治为吏部侍郎,可此人素无实才,唯凭亲贵身份钻营,朝堂上下虽有微词,却因郑后受宠无人敢谏。
他既掌都察院,知此举会乱吏治、寒朝臣之心,便暗中命御史收集其贪墨乡里、徇私枉法的实证,待铁证齐全再密奏皇帝。
*
“如何了?”
“回尊主,属下已成功按照霓堂主的命令,让她和江三公子单独乘坐一只乌篷船游于寫湖。”
蝉时院笙阁内,高座之上的男子抚琴的手指猝然间颤抖了一下,随即又状作无事道:“然后呢?她们说了什么?”
辛一想了想,道:“属下无能,当时船上风太大,属下并没有听清堂主和江三公子说了什么,只看到江三公子为堂主的手心擦着药……但是没一会儿,霓堂主的毒便发作了。”
擦药?
温晏安嗤笑了声,“下去吧。”
江三公子。
江霁月……
他慢慢走到暗阁前,从里边取来一张药方。
温晏安看着,嘴角不自觉上扬,带着几分自得与戏谑。
无论如何,你霓霜的命都在我手上……
*
霓霜在青黛居里安安稳稳休息了几天,期间仍不停有江霁月命人端来的补汤。
还有各种给小玉吃的肉食、点心和汤水。
未时的雪落得轻软,碎玉似的飘洒在庭院中,黛瓦上覆着层积了两日的厚雪,红梅枝桠凝着雪絮,风掠过便簌簌落几点,青黛居静悄悄的,只剩下风雪飘落的声音。
屋檐下,霓霜披着银狐裘披风,抱着小玉坐在摇椅上,慵懒闲适地闭目假寐。
小玉窝在她的怀里,慢悠悠地晃着尾巴。
天地间,纷乱风雪静谧沉寂。
伴着雪落下的声音,少女竟渐渐睡着了。
那桃粉色长裙像静静绽在一片素白之间的春花。
等她再醒来时,怀中却空无一物。
小玉不见了。
霓霜站起身,在青黛居里四处寻着,绣鞋踩在薄雪上,落得浅浅的印。
她在整个院内都找了一遍,依旧无果。
思索间,她看着微微敞开的院门,和地上那一串梅花印,霓霜跟着走了出去。
只见那小掌印落得雪地上到处都是,她往周围看了看,突然想到江霁月的亭瞳阁就在前边,索性去告诉他,让他命人帮忙找找。
霓霜这般想着便往前走,亭瞳阁的院门并没有关。
视线望去,她才看见庭院中有一棵桃花树。
雪絮覆了桃枝,虬曲的枝桠褪去芳华,褐褐的枝干斜斜伸在寒天里,枝节间凝着薄雪,似缀了碎玉,风掠过便簌簌落雪。
江霁月静立在雪色中,为身旁正埋头吃着粟米鸡肉粥的小狗撑着伞。
似是吃得太开心了,小玉突然雀跃地朝他呜咽了几声。
他浅勾唇角,俯下身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那双半垂着的眼,是全然的温和与柔软。
风雪纷扰,在桃树下,他耐心地喂着一只小狗。
霓霜立在院门口,脚步蓦地顿住。
“若是我完不成呢?”
“那你这辈子也拿不到解药了。”
“无妨,不过就是死罢了。”
“行,你的那只狗我会让人好好替你照顾的。”
脑海里骤然响起那日和温晏安的对话,眼前却是另一般与之截然相反的场景。
似是察觉动静,江霁月抬眸看来,与少女目光相触,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唇边的笑意却未减。
“这小狗倒是不怕生,竟跑到我院中来了,瞧着似是饿了,我便差人做了些粥喂它。”
小玉见到她,颠颠地摇着尾巴跑过来。
霓霜站在原地,突然觉得有些恍若隔世。
雪仍落着,桃枝覆雪,他立在白茫茫的雪色中,眉眼温润,淡然清冷。
她心底猝不及防地颤了下,她只感觉周遭安静极了,似这院中的雪,轻软地落着,悄无声息,却又真切地落在了心上。
良久,她抱起小玉,朝他走来。
小狗吃饱了乖顺地蜷在她怀里,嘤嘤了几声,闭上眼要睡觉了。
霓霜向他道谢:“有劳三公子了。”
“小事。”青年笑了下,他看她面色比那日好了许多,突然想到什么,轻声开口问:“你今日还有事吗?”
少女摇了摇头。
“容回楼出了新肴膳,想去吃吗?”
霓霜沉默着,她对这些吃食也没多大兴趣,不过去不去也无所谓,她道:“想。”
江霁月勾着唇角:“好。”他接过睡着的小玉,轻手将它放在厚绒毡上,为它盖了层毛毯,对小厮嘱咐了几声。
而后对她说:“走吧。”
霓霜看着他,有些疑惑地问:“现在?就我们两个吗?”
眼下还未到酉时,她以为要等江柔溪她们散了族学一道去。
只听见他颔首轻声“嗯”了声,霓霜还想着他会继续说些解释的话,可她等了好久,都没再听到他说什么。
跟着他上了马车,霓霜撩开帘子侧首看着窗外,江霁月似乎有些累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片刻后,淡淡垂下眼睛而后闭着假寐。
车上安安静静的,霓霜收回目光,和他相对坐着。
她看了眼江霁月,他的眉骨处拢着一层浅浅的光影,垂着的长睫密而纤长,眉色是浅青的黛,唇色是冷调的粉,睡时的他平静淡然,没有素日里眉眼带笑时的温和,多了些疏离和清冷。
这应该是她们第四次乘坐一辆马车了吧。
霓霜想着,第一次是初见,她晕倒后被她救下。第二次是他答应带她回江家。第三次是映雪灯节他送稚婴发作时的自己回府。
窗外仍下着细细小雪,周遭明明这般寂静,她却突然听不清雪花飘落而下的声音了。
荣国公府离容回楼不远,没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江霁月睡的浅,察觉到动静后他睁开眼,略带歉意道:“抱歉,近日公务冗杂,失礼了。”
霓霜倏尔勾唇,道了声:“小事。”之后便下了马车。
闻言青年神情一顿,嘴角却不自觉上扬。
雪天的长街覆着薄白,檐角雪珠簌簌落,将近元日,容回楼的朱漆门帘挑着暖红的灯笼,灯影映雪,倒成了街市间一抹温软的亮色。
这容回楼是玉京城中最有名的食肆,最近新推了冬膳暖肴。
楼内暖炉烧得正旺,熏着淡淡的松烟香,掌柜见来人是荣国公府三公子,乐呵呵地引着二人至二楼临窗的雅座,窗棂糊着素纱,隔了外头的寒雪,却能瞥见街面和寫湖的雪色灯影。
小厮捧来烫好的茶,青瓷盏里浮着几片松针,温香漫开,江霁月接过茶盏顺手递到她面前。
不多时,菜肴便次第端上,砂锅里的煨鱼肉炖得酥烂,汤色奶白,热气裹着肉香漫出;雪笋菌菇羹盛在白瓷盅里,笋嫩菇鲜,飘着蛋花,清鲜扑鼻;还有一盘水晶蒸饺,皮薄馅嫩,咬开便是鲜美的虾仁韭黄,配着一小碟香醋,恰到分寸。
江霁月舀了半碗鱼肉汤,稍微晾过一会儿后放在她面前:“尝尝这个。”
瓷碗里鱼骨剔得干净,肉质软嫩。霓霜垂眸咬了一口,听见他问:“味道如何?可还喜欢?”
她尝不出和府里的有什么区别,只点点头:“喜欢。”
江霁月道:“那便好。”
席间静雅,他讲究食不言,她的话也不多,期间唯有碗筷轻响,窗外雪仍悠悠落,容回楼的暖意在屋中漾着,新肴的鲜香混着暖炉的温气。
酉时暮雪渐歇,长街笼着一层薄白,各家铺户挑出暖红的灯笼,竹杆高挑,灯影摇落,将雪色街面染得温软,灯笼上的“酒”“茶”“布”字晕在薄雪上,朦朦胧胧。
他们从容回楼出来,身旁挑担的小贩挎着热食担子沿街从霓霜身边走过,竹筒里的糖炒栗子滚着焦香,蒸笼掀开时,白雾裹着包子的鲜气漫开,一声“热乎的蒸糕嘞——”的吆喝,混着车马的銮铃、街坊的笑语,在暮色里漾开。布庄的伙计正收着檐下的布匹,脂粉铺的掌柜笑着给买花钿的姑娘包着锦盒,酒肆的朱漆门帘被风掀起,漏出里头的暖光与酒香,连街角的馄饨摊都支起了布棚,铜锅里的汤滚着,白汽袅袅,映着摊主手边的油灯。
霓霜环视四周,街上人来来往往,视线最终落到身前江霁月身上,她突然道:“我想逛一会儿。”
他说:“好。”而后转过身和车夫说了些什么,他便将马车开走了。
车马缓行在扫开雪的青石板路上,马蹄踏过融雪的水洼,溅起细碎的银珠。
偶尔有孩童举着糖葫芦跑过,红果裹着糖霜,在灯影里晃出甜意,卖花灯的老翁摆着满架的兔子灯、荷花灯、蝴蝶灯、鲸灯、鲤鱼灯,竹骨糊着彩纸,挑一根烛火,便在暮色里亮成点点星子。
霓霜有些心不在焉地走着,以往她不是没来坊间逛过,但大多时候都是要顺手杀个人,今日却只是百无聊赖地闲逛,而且,她不再是一个人。
江霁月淡淡地跟在她身旁,没有说话。
风卷着淡淡的食香、酒香与雪后的清冽气,灯笼的光与斜阳的余晕缠在一起,落在行人的肩头、铺户的檐头。
路过卖花灯的小摊,他蓦然停下来问她喜欢哪个。
霓霜站在原地扫了眼,目光冷冷停留在那鲸灯上,最终却抬手指了指角落处的月亮灯。
他付过银子,拿着那盏月亮灯走上前递给她。
江霁月解释道:“冬日里天色黯得快,有它可以方便你看路。”
霓霜“嗯”了声。
“怎么会选这个?”他随口问道。
她也云淡风轻地回:“因为月光会为我照路啊。”
江霁月侧首看她,少女的侧脸隐在暮色中。
他轻声问:“想去屋顶看月亮吗?”
霓霜回视他,倏尔扬唇淡笑:“好啊。”
“假如明天地球毁灭 我想和你一起散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