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稚婴

寫湖对岸,萝意取了火折子,指尖轻捻吹燃,橘色火苗跳着细碎的光。侧身避过引线,将火头凑近那卷烟花的纸捻,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淡白的烟缕袅袅升起,引线火星滋滋地窜向纸筒。

寒商不由得侧头神情赞许地对她笑,萝意看着次第划过天际的烟火,走到寒商身边,眼波柔软地观赏着。

“这是堂主第一次过节日吧。”寒商远远瞧见湖面那一点熟悉的身影。

萝意眼眸渐渐暗下来,叹气道:“是啊,堂主她不喜热闹,从不来这种地方,我们能做的也只有为堂主放一场烟花了。”她突然想到什么,又道:“在年纪上堂主还算我的妹妹呢,也不知为何,堂主竟一点孩子心气都没有。”

寒商眼睫一顿,沉默片刻,看向远处乌篷船上那星点背影轮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地不忍道:“快新岁了,但愿来年会好起来吧。”

*

乌篷船上,霓霜突然顿感心慌。

稚婴又提前发作了。

前几日寒商送夜行衣时,果篮最底下还藏着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可以暂时压制稚婴的药丸。

她今日提前服下了两枚,才不至于那么难受,眼下她还能撑得住,但不知能坚持多久,她只有立即想个法子回去,而且不能让江霁月看出任何端倪,再等待凌晨寒商送来解药。

“三公子,夜里风凉,我突然觉得身子有些不适,可否容我回府休息?”

少女微蹙着眉,神情恹恹,唇色浅白,说话声淡淡的。

江霁月闻言眼底的温和尽数换成忧然,唇角笑意淡去,皱眉颔首:“回府后我会为你寻大夫。”

话毕,还未等霓霜反应,便转过头唤着辛一:“船家,吾妹突感不适,劳烦你将船靠岸停一下。”

辛一看向霓霜,猜到她应是稚婴提前发作了,应了声“好嘞”,而后将船往岸边划。

下了乌篷船,江霁月见她面色愈加苍白,便让宁昭去知会江柔溪,他带着霓霜上马车后回了府。

从马车上下来后,霓霜一眼就看到一只小黑狗安安静静地蹲在路边,它在看到她时尾巴立马摇了起来,瞬间朝她奔去。

小黑狗小小的一个,一直围在霓霜周身蹦蹦跳跳地打着圈。

霓霜有些讶然,她并不知晓萝意和寒商也出来了,心下纳闷怎么让小玉跑出来了,还能准确找到荣国公府门口?

看到江霁月疑惑的神情,她随口解释道:“这是我叔父家的小狗,它竟来寻我了,我可以把它养在青黛居吗?”

“当然可以啊,但你现在需要休息,我去寻大夫。”

霓霜忙道:“不必了,我只是月事来了,躺一会儿就好了,三公子无需担心。”

稚婴发作的其中一种表现就是腹痛如绞,这还真不算骗他。

听到是月事,江霁月稍敛了神色:“那你好生歇着,若有任何不适,即刻让人知会我。”

霓霜颔首,随即拎着小玉走了。

她一只手兜着小玉,另一只手捂着腹部,从背后看去像是两手抱着小狗,让人看不出半点不对。

霓霜回青黛居躺下,没多久身体慢慢变得冰冷无力,如寒冰刺骨。她卧在锦被中,裹了两层厚衾,肌肤却依旧冷得像浸了寒霜,唇瓣泛着淡淡的冷白,呼吸间的气息都带着几分凉意。

偏偏腹部还痛。

她蜷缩在被子里,没一会江霁月就派人来送刚熬的红糖姜枣汤和一个暖热的汤婆子。婢女进来时,霓霜应声都懒怠,只唇瓣轻动,吐出三个字:“放那吧。”又接过汤婆子放入腹间。

突然,她又想起什么,艰难开口:“现下什么时辰了?”

婢女道:“回表小姐,眼下亥时四刻了。”

待她走后,霓霜倏尔坐起身,倒还不忘将寝被围在身上。

少女面无表情,眼神涣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正茫然盯着哪处看。

疼的她也没办法了,这四年里都是这样硬生生熬过来的。

每半月都来一次,到后面她倒还有些习惯了。

她要争取早日找到江延谙,得到解药。

小玉在床下嘤咛着看着她,她只扯唇笑了下,现在也并无精力去和它玩耍。

霓霜努力让自己想些别的事,好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太冷了,寒意在骨髓中钻来钻去,整个屋子都凝着冷冽的冰寒气。

她不自觉地贴在汤婆子上,想要靠近更多的热意。

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傍晚在寫湖上,为自己擦药的那一双手。

江霁月的手热热的、温暖的,她心中倏然莫名其妙地想,他的怀里是不是会更暖和呢…

真是有病。

霓霜皱起眉又躺下,将脸紧紧藏在被窝里。

……

“堂主?堂主!”

耳边传来轻弱地呼唤声,霓霜从睡中醒来,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疼晕了。

睁开眼便看见寒商正蹲在床边满脸担忧地看着她:“堂主,您醒了,我将解药带来了。”

说着她便从白瓷瓶里倒出药丸,取来一杯水。霓霜接过后立马服下,这解药见效快,不到半刻她便感觉好很多了。

“堂主,您保重身体,寒商先回去了。”

霓霜前日用妆裕蝶传信时便告知她们青黛居后院的侧门是可以进来的,不过这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法子。

她进来时竟还看见小玉趴在毛毯上睡觉,先前回瞳血居时发现小玉不见了,和萝意找了好久,本欲送完药之后继续寻,没想到这小黑狗自己溜了出来找堂主了。

寒商凌晨从药尊陆松那里得到解药后立马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可是久久等不到霓霜,她猜想堂主多半是疼晕了过去了,便悄悄从侧门避开护院潜入进来,子夜时分,府上人正酣睡着,万籁俱寂。

霓霜点头:“你小心。”

寒商正欲转身,她又出声唤住她:“寒商,我要你帮我找样东西……”

*

翌日,嫣融来为霓霜梳妆时告诉她:“表小姐晨安,三公子吩咐了,您近日可以不用去族学,安心修养身体即可,大夫人还送来许多补品。”

霓霜应道:“你替我谢过大夫人和三公子吧。”

午间江柔溪过来看望霓霜,她端来一碗红枣桂圆莲子羹,关切道:“我知晓女儿家来月事时都会食欲不振,但你多少也要吃些,你身上本来就有伤,若是再瘦了,三哥又会心疼了。”

江霁月会心疼?

霓霜莫名其妙:“你说谁会心疼?”

江柔溪眨眨眼单纯道:“三哥啊,他一早就让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她说着又笑道:“就算他不说,我也是会来看你的,我还等你一起上族学呢。”

说起族学,霓霜眸光瞬间转冷。

她压根儿没有兴趣,眼下便借此机会索性再也不去,“五姐姐费心了,不过我打算之后都不去上了。”

江柔溪懵然:“怎么了?”

霓霜淡道:“我原本也只是来探望一下姨母和姐姐们的,我只是一乡野孤女,夫子讲的我也听不懂,可能过几日我便要回去了。”

江柔溪一听急了,连忙道:“族学不去就是了,可是霜儿妹妹你别这么早就走呀,这才来多久呢,多住几日吧,再怎么样肯定也要过完新岁吧,还有元宵呢!都道元日家家团团圆圆,霜儿妹妹你回去了一个人也会孤单的呀。”

初来时江霁月为她杜撰的身份是大夫人远房亲眷的女儿,幼时丧父,前些时日祖母病了,母亲去照顾了,自己一个人住在乡下。

霓霜顺着她的话应了下来,其实她也不知道要呆多久,当务之急就是和江霁月关系更进一步,问出江延谙的下落。

不过,真的要杀了他吗?

他是江霁月和江柔溪的兄长,而他们并没有薄待过自己。

江霁月还曾救过儿时的她。

真心是最宝贵最稀有的,而如今,自己也要辜负他人的真心了吗?

少女心底又猝然响起另一道声音:

那又如何?

再不拿到解药解了稚婴自己命都要被折磨没了。

真心……

自然没有自己的命重。

何况,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

知书苑书厅里,江霁月正为他们授课。

一如既往地看向台下时,他的视线习惯性地在最远处窗边的位置上多停留了几眼。

今日那个位置上空无一人。

江霁月神情一顿,目光短暂地凝滞了一下,不过很快如常。他垂下眼睛,倏然轻声笑了下,心底叹了叹气,继而平静地讲授着。

课后,他甫一出厅外,突然又想起什么,唤过江柔溪,问她:“她怎么样了?”

彼时江柔溪还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下一秒便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她”是谁:“噢,三哥说霜儿妹妹啊,她说她好多了,并没有什么不适了,午膳我命人熬的红枣桂圆莲子羹她也乖乖吃了。”

江霁月放下心来,正欲应“好”,又听到她开口:“只可惜霜儿妹妹不会再来族学了……”

他疑问:“什么?”

于是江柔溪将午时霓霜说的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江霁月静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小恨水
连载中小野rell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