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较小,且周遭长满杂草,足有半人高,一看便是好久没人打理了,在这死了人的宅院里,看着还真有几分凄凉。
肖寻岳先给她斟了杯茶:“尝尝?今年新制的淮南春茶。”
花醉州左手搭着腕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我不喜欢喝茶。”
肖寻岳斟茶的手一顿,放下茶壶:“那好,我便不客套了,娘子不是想见我吗?想说什么?”
花醉州胳膊肘撑上石桌:“县令不愧为状元郎,果然是个明白人,那我也直说了,你知道我是被陷害的,其实你根本不信我会杀人。”
不是询问,她很笃定。
肖寻岳抬眼,斟酌片刻道:“不,我只是有此猜测而已,现在,并不能完全确定你没有嫌疑。”
“那你还和我聊什么?”
“我想知道,娘子参加武举的决心,究竟有多少。”
花醉州盯着他的眼睛,里面满是探究。
说白了,还是在质疑她,不过是想看看她是否会假借武举之名,行暗杀之实,从而来逃避嫌疑。
她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白麻纸递到他面前:“县令瞧瞧?我的荐书。”
武举不比科考,可以投牒,必须有这一纸荐书,方能叩开武举的大门。
“如此,县令还怀疑我吗?”
荐书内容齐全,广陵刺史的名字也正确,更重要的是那官印,不伪。
见他不说话,花醉州接着说:“肖明府,你别装了,若是你真的很怀疑我,为什么把牢里的衙差都撤走只剩一人?不就是想试探我看我会不会越狱吗?”
她稍稍凑近,说道:“在你看来,若我越狱了,则说明我心中有鬼,必定不清白;若是没有,虽不能证明我肯定无罪,但起码也不是主谋,对吗?”
两个人离得有些近,近到她都能闻到肖寻岳身上散开的墨香,倒是挺好闻,花醉州没忍住又嗅了嗅。
肖寻岳略有些不自在,只得慢慢往后挪了挪身子。
她说的没错,闻家退隐江湖多年,向来不愿插手朝堂之事,所以今早在客栈,玉佩在她的包裹里被找到,他就已经起了疑,再加上秦樊的验状,便存了试探之心。
“我原本觉得,你有很大的嫌疑,毕竟你闻家出身,武艺高强,想要悄无声息杀一个人,对你来说易如反掌。
“但直到我看见那枚玉佩。”
肖寻岳把手伸进袖口,慢条斯理拿出玉佩,推到她面前。
“娘子瞧瞧?”
直到看到右下角那浅且小的“曲塘丞宋公”五个字,花醉州才猛然想起那狱卒说的:“所以,这就是死者的东西。”
肖寻岳点点头:“是,但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这枚玉佩,是假的。”
“假的?”花醉州半信半疑,赶忙举起玉佩,对着日光细细瞧了瞧,只是她一贯只会舞刀弄枪,这玉石一类,她还真分辨不出来。
“这玉哪里假了?我感觉料子怪真的哎。”
闻言,肖寻岳罕见的沉默了。
“……我不是说料子假,我是说,这不是宋县丞日日戴着的那块玉,而是有人仿制。”
花醉州蹙着眉,把玉翻来覆去的看了看:“你如何肯定?”
“今年三月,城南那条河突然涨水淹了庄稼,我去查看之时却不慎落水,为了救我,宋县丞的玉佩被河石磕了一块极浅的凹痕,虽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这块玉,根本就没有。”
花醉州又细细瞧了瞧,果然是没有,是一块完美无瑕的玉。
“是以,我现在确实不信你杀人,但玉佩在此,我不得不多考虑。”
花醉州点点头,又坐了回去,却话锋一转:“可是我与宋津臣并不相识,我也不知这玉佩先前到底有没有凹痕,万一你诓我怎么办。”
她这话问的犀利,肖寻岳却抬起手作发誓状:“若我诓你,便叫我脱了乌纱帽,此生不得做官。”
“你!”花醉州眼眸瞪大,她只是为了试探,没想到他对自己也这么狠。
“你何必如此。”
“因为这个案子能否勘破,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花醉州偏过头,换了个话题:“所以今早在客栈,你说这不是死者的玉佩,就是为了让凶手自乱阵脚,好找寻线索。”
“娘子聪慧。”
“那,那个所谓的揭发者,也是假的咯?”
肖寻岳没搭话,扭头偏向一边清了清嗓。
倒是不见尴尬。
花醉州翻了个白眼,手指敲着石桌,发出一声声闷响:“只是不知,县令和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呢?”
肖寻岳轻笑,反问道:“那娘子不惜让颜斐越狱,也要见我一面的目的,是什么呢?”
“自然是为了洗清嫌疑,早日离开。”
“肖某的目的,亦是如此。”
……亦是如此?
花醉州冷笑一声:“县令真是打的好算盘,想要借我引蛇出洞,顺藤摸瓜?”
“现今线索不足,关于凶手,我们一无所知,只能如此了,还请娘子见谅。”
花醉州思忖着,没急着答复。
其实按说,她现在已经是清白之身了,若想走,也是名正言顺,只是今日的桩桩件件,让她摸不清幕后之人的真实意图。
尤其是这枚假玉佩,她不愿去怀疑师傅,但它真的就那样凭空出现在包裹里了。
而且,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胆大包天,敢拿“醉九州”招摇撞骗,大张旗鼓的杀人来败坏闻家清誉。
“娘子若是忧心武举,十日后,有一支入京商队,或可搭船前往,水路要快的多。”见她久未答复,肖寻岳还以为她是在计算时间,便主动提了个法子。
“不行,”花醉州拒绝的斩钉截铁,“我必须走陆路,你别管为什么。我只问你,十天的时间,你敢保证你能破了这个案子吗?”
肖寻岳喝了口茶:“能。”
神情淡定,瞅着像是已有了下一步计划。
“但是肖寻岳,你说了这么多,除了想证实你的猜测,难道就是为了告诉我,我被你利用了?”
“不,我是想请娘子帮忙。”
“帮忙?”
肖寻岳点头:“曲塘冗官冗兵,散漫成性,可堪大用之人寥寥无几,所以,我需要娘子帮我缉凶。”
刚刚走在街上,她就发现路边一些暗角有几个捕手,虽带着刀和箭弩,却大摇大摆,队形散乱,没有一点官兵的样子,反倒像恶霸游街。
现在他这么一说,她倒是明白了,民间都传言今晚亥时三刻会死人,原来是在提前布防,只不过没什么用就是了。
“肖寻岳,你可真是把我利用的干干净净,不仅想用我引出凶手,还想让我当打手?”花醉州站起身,背对着他,语气冰冷。
“抱歉,我知道这不光彩,但至少目前,我别无他法。而且,我所做的,对娘子也有利,不是吗?若此案不明不白,让娘子身上蒙了层灰,想必武举之时,这脏污也拍不干净吧。”
这是在和她谈条件。
花醉州掐着胳膊,他说的对,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洗冤才是当务之急。
“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停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这样吧,你先让我回县衙,今晚酉时来找我,届时,我再给你答复。”
肖寻岳摩挲着袖口,唇角翘起,他还以为她要同意了,没想到却是先吊着他。
只不过,她已经动摇了,他有信心:“好。”
“只是现在,还请娘子先与我做一出戏。”
*
“肖寻岳我跟你说不明白,说了我没杀人!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啊?!”
后院凉亭突然传出女子的喝声,惊的栖息在一旁的鸟扑棱着飞起,掉了几根毛。
一道男声随之响起:“杀人之法千千万,今天这事只能说明凶手并不是用‘醉九州’这一剑法杀的宋县丞,但并不代表你就完全脱了嫌疑!”
得,看来是谈崩了。
花醉州一边说,一边从后院走出来:“我都说了我闻家家训不信杀生,我总不可能违背祖宗家训吧?!”
“没错,不信杀生,又不是不能杀生,若是……”
肖寻岳抬眼,眼神犀利如刃:“受人所托呢?”
花醉州张了张唇,装出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
“呵,既然你已经认定我是凶手了,那今日何必叫我多跑这么一趟?”
肖寻岳摇摇头,解释道:“这也是因为,曲快班三番五次和我说,房中剑气就是‘醉九州’,为了证实,不得已才叫娘子前来。”
“曲择?”花醉州侧目看向垂头站在一边的人,“刚刚我就想说了,不过是见过一次醉九州,还真当自己是什么盖世天才了,竟然如此武断。”
曲择下意识想反驳,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张张唇却又生生忍住了。
事已至此,他再争辩剑痕是醉九州也没用了,毕竟真迹在此,任谁也能看出院内外的不同。
“还有,你好像很想让我入狱?”
曲择猛地一怔,双眼瞪大:“谁让你有嫌疑?身为曲塘班头,我怎能让你这个杀人凶手逍遥法外!”
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可花醉州还是捕捉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慌张:“哼,万一逍遥法外的另有其人呢。”
说者装无意,听者有二心,曲择额上溢出冷汗,不住吞咽着口水,没接话。
肖寻岳看得真切,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略带探究的眼神落在曲择身上,他记得,当时宋县丞的玉佩,也是他认出来的。
这个曲择,果然有问题。
肖寻岳敛眸侧身,挡住了一众官差的视线,朝花醉州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假意说和道:“曲班头也是破案心切,还望娘子莫怪,刚刚肖某的意思是,想让娘子在县衙小住几日,待案情真相大白,自会放你离去。”
他眼睫长,像个小扇子,又是眼尾上扬的丹凤眼,饶是现在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抽风,但依旧很好看。
“这几日吃住全包,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肖寻岳伸手做了个“请”状,示意杜弋把人带走。
“娘子,请吧?”
花醉州垂眸看着肖寻岳摊开的手,回想起刚刚在凉亭里他说的话,也装出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好吧,县令亲自邀请,岂敢不从。”
*
待人走的没影了,肖寻岳转而指了指介然居,问道:“除了这假的剑法,你们还有什么发现?”
他这话问的人心里没底,曲择悄悄瞟了他一眼,拱手说道:“县令,恕我等无能,并无其他发现。”
肖寻岳蓦的笑了,众人都被他这一笑搞的摸不着头脑,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曲择,缓缓说道:“我记得,你好像并未娶妻?”
曲择不解此言何意,只得回道:“是,鄙人家中只有一位七十老母。”
肖寻岳点点头,扶起了他,一股刺鼻的味道猛地窜入鼻腔:“你身上的药味怎么又重了?”
“回县令,前些日子来了位江湖游医,说能治我娘的病,许是因为换了方子。”
肖寻岳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追问:“行,既然还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线索,那本官就先回县衙了,你们慢慢找。”
“恭送县令。”
曲择揩了揩额上的汗,这位肖县令虽年轻,但却是个心思缜密的,今日之事……
站在一旁察言观色的衙差凑到曲择身边,小心问道:“肖明府这话,什么意思啊?”
“我怎么知道?!做你的事去。”曲择语气不善,衙差撇撇嘴,小声咕哝着“神气什么”,忿忿转身走了。
*
肖寻岳刚穿过竹廊,就看见一个身着赭色衣衫的人,左手拿着一把伞,腰间佩着剑,一瞧见他,便乐呵呵笑起来。
“周平,你怎么又跟来了,我不是说了让你留到县衙吗。”语气颇有些无奈。
“郎君,我是您的侍卫,不跟着您反而呆在县衙,这算什么话。”
周平从小就跟在他身边当侍卫,此次他来曲塘县当官,肖寻岳本让他好好待在京城,他却跟着一并来了,还拿出了他爹的亲笔文书,这下,人他是不留也得留。
“郎君,事情如何,可有收获。”
肖寻岳回头看向那刻有“介然居”三字的牌匾,是最普通的木刻板,就好似宋津臣这个人一样古板沉闷,迂腐无趣,但他确实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就这么死了,肖寻岳也为他可惜。
“有些收获,但不多。”
他其实一直想不通,宋津臣为人谦和,在朝中并未树敌,到底是什么人竟如此恨他,不仅死状凄惨,还被抛尸闹市,叫曲塘百姓瞧了个遍,好像在羞辱他似的。
还有半路杀出来的闻远道弟子,让本就扑朔的局势更添几分诡谲。
幕后之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想对付他,还是搞垮闻家?可为什么要以宋县丞为饵?
说来也感慨,他来曲塘当官一年,宋津臣作为前辈,教会了他不少东西,本想着今年九月入京述职时,在圣上面前为他美言几句,结果人就死了。
“周平,你去看看曲择的老母现在是否还在家中,还有赵合,你找几个人押来。”
既然吴耳死在家中,赵合这个邻居,必定知道些什么。
花醉州(挠挠下巴):其实你很纯情对吧
肖寻岳(炸毛小猫):本官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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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