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一片沉寂中,牢房大门突响,花醉州坐在被重新上锁的牢房里朝门边一瞧,却见颜斐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被两个衙差押进来,连身上那张狂的气质都减弱了几分。
“这是……?”
怎么会被发现呢?以颜斐的身手,不应该啊?
“哼,这位女侠,你这小师侄,可是一点也不老实啊。”说完,那衙差把人往牢里一推,上锁转身就走。
牢里除了她和颜斐,又只剩了那个狱卒。
那狱卒刚拿了钱,还心虚着,便趁乱躲走数钱去了,只不过都没什么人在意。
花醉州问到了想问的,也不想多管,只盯着颜斐看他要演什么戏。
“哼!”颜斐朝衙差离开的方向一哼,转头又苦着一张脸。
“师姑!”一被重新关押进牢房,颜斐哭丧着脸跑过来扒着铁栏,和花醉州诉苦。
“师姑!你是不知道那个县令有多气人!我不过是越了个狱,他居然让我受杖刑!整整二十杖!”
看颜斐卖惨,花醉州抱着臂,坐在地上一脸玩味的看着他:“哟,二十杖?”
颜斐懵懵的点点头:“对啊,二十杖。”
“哎,”花醉州摇摇头,理了理衣服,“颜斐,你可以啊,二十杖都没把你打的动弹不得?甚至还能跑着进来?”
颜斐:……
失策,真是失策。
一不小心就忘了掩饰,这下还怎么让师姑心甘情愿当打手。
花醉州起身缓步朝这边走来,颜斐心虚的眨眨眼,脚步不由往后一退。
“给我站那。”
颜斐浑身一激灵,站在原地不动了。
花醉州伸出手揪着颜斐耳朵:“我让你悄悄传话,你怎么搞的?啊?别跟我说是不小心被人发现的!”
“师姑师姑!手下留情啊!疼疼疼!”
颜斐五官皱在一起,师姑这手劲儿是越来越大了,耳朵都快给他扯下来了。
花醉州手一滞,看他神情不似作假,乍一松手,垂下臂轻轻摩挲着指尖。
颜斐撅着嘴,皱着八字眉,满脸委屈相:“师姑,对不起嘛,我,今日之事是我的错,我就是觉得,师姑你明明是清白的,他还关押你,我想出口恶气……”
只是没想到,气没出成他还反挨顿打。
花醉州气笑了:“我说,你最开始跟我装,不会是想让我替你报仇吧?”
颜斐心虚的迅速瞟她一眼,发现花醉州正冷飕飕的盯着他,又赶忙垂下头来,点了点头。
花醉州看着他的头顶,这孩子打小就有根呆毛,怎么也顺不下去,说来也是自己的师侄,这般看着,她倒还真有些心软了。
语气不由也放软许多:“我让你给师傅送的信,送了吗?”
“送了送了!我先送的信才,才去拿盒子的。”
“那木盒呢?玉佩呢?”
颜斐四处瞧了瞧,才从怀里掏出木盒递给花醉州。
其实说木盒也不很准确,这盒子只有一寸高,一只手那么大,实在放不了什么东西,而且看着就古旧,若不是那天机锁,随便扔路上都不会有人捡的。
可问题是,颜斐没把玉佩给她。
“师姑,我把他房间都快翻遍了,没找到玉佩。”
“没找到?怎么可能?玉佩是我亲手放回包裹里的。”
阿斐的秉性她清楚,这些大是大非他拎的清,不可能隐瞒她。
除非,是肖寻岳藏在另一个地方,看来,这个玉佩有大问题。
“罢了,话可给他传到了?”
她指的是肖寻岳。
颜斐忙不迭小鸡啄米:“传到了传到了!不过,他让我跟师姑你说,‘他明白你的意思了’,这是何意啊师姑?”
花醉州把木盒揣进怀里,缓声道:“意思是,我想见见他。”
“咔哒——”
牢房门又是一响,只不过这次是一个人。
一见人,门口的衙差拱手行礼:“杜县尉。”
来人点点头,转头看向牢里的她:“花醉州,县令有请。”
这人负手而立,腰间佩刀,年轻却满是肃杀气。
“县令叫我?所为何事啊?”
杜弋冷着一张脸,声音也冷的像冬月冰渣:“县令不让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
出了衙门左拐,走至清渠街的尽头,再进一条小巷,便是一座看起来就年岁久远的宅子,门前梁柱古旧,不知何年挂上的灯笼已经泛白,在门前飘着。
这牌匾……宋宅?
她估计是不识字了。
“杜县尉,这是哪儿啊?”
“宋县丞家。”
……她果然还是识字的。
本以为肖寻岳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叫杜弋来找她,没想到是肖寻岳还不信她。
迈步跨过门槛,肖寻岳就立在院内,有如松竹之挺拔,高而徐引。
“县令,人已带到。”
肖寻岳循声往门口看去,牢房里脏,她虽然只待了两个时辰不到,却也不免染上污渍。
花醉州的衣裙上全是杂草,发尾插了几根毛,脸也脏兮兮的,许是用手擦过脸,看着像一只刚在地上撒泼打滚过的狸奴。
“过来吧。”肖寻岳伸出手唤着她。
“县令,您叫我来这宋宅,有何贵干啊?”花醉州走过去小心翼翼的问。
肖寻岳递给她一个帕子,然后转身带着人往宅子深处走:“请娘子来,是想确认一件事。”
花醉州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拔腿跟上了肖寻岳。
宅子小,不多时便到了后院,院内是一整片的竹林,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穿透竹林,现出一道窄小破旧的木门,只能堪堪遮风避雨,门前匾额上写着“介然居”三个大字。
介,善也。
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
这宋津臣,倒真如那衙差所说,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儿。
门内曲择疾走而出,朝肖寻岳拱拱手说道:“县令,观其屋内痕迹,我等猜测,应是闻家独创剑法,醉九州。”
醉九州?怎么可能?!花醉州挤开堵在门口的几人,跨步而入。
房内剑痕累累,无一物幸免,连床幔都碎成了一块块的布片,房梁折了一半,一副要塌不塌的样子。
醉九州一式向来以霸道著称,其剑气所过处,物化齑粉,这屋内乍一看,和醉九州还真有七八分相像。
“娘子瞧着这些痕迹,可觉得眼熟?”
肖寻岳跟着她进屋,踱步至她身前,说道:“今早卯正,有人在闹市发现了宋县丞的尸首,仵作验尸发现宋县丞死于前夜亥时三刻,其致命伤在脖颈处,且背部有拖痕,手脚腕处有握痕,皆为死后所致,所以,闹市绝非案发之所。”
“我又派人来宅子里查探,”肖寻岳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花醉州,似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如我所料,人是先死在了卧房里,然后被抛尸闹市。”
“你说的这些,与我有何干系?”花醉州微蹙眉头,反问道。
“这些自是与你无关,但宋县丞的死因,还需女郎帮忙方可查清,肖某刚及弱冠,蝉不知雪,至今从未见过‘醉九州’,是以今日请娘子前来,就是想看看,这房内剑痕,是真是假?”
“呵。”
说是请她帮忙,实则只是想看看她到底有几分嫌疑罢了。
这些剑痕,假的不能再假了,不过也好,若是能借此洗清嫌疑,她也省的和他再多费口舌。
花醉州回过身来,直视着曲择,眼神轻蔑:“看起来,你们县衙这个班头,能力不怎么样啊。”
“你!”曲择气急,指着花醉州辩解道:“我曲某这辈子也是见过醉九州的,如何会认错?这房内剑痕,很明显就是醉九州!”
肖寻岳抬手制止他,对着花醉州说道:“继续说。”
花醉州把绑着的双手抬至他面前,晃了晃:“给我解开。”
肖寻岳没动。
“解开啊!我还会跑了不成?”她言之凿凿,肖寻岳没法,拔出剑挑着绳子给她松了绑。
双手重获自由,花醉州先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向着肖寻岳伸出手:“肖大人,可否借剑一用?”
肖寻岳看了眼剑,正迟疑着,花醉州却直接抽出他手里的剑,一个飞身跃至房外,轻巧如燕。
“既然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花醉州立在院中央,将剑竖在身前,唇角带笑,朗声道:
“诸君看好!我这一剑,名叫——醉九州!”
醉九州共九式,抚剑、聆音、问剑、转、挑、拨、绕、刺。
最后一式,乃心中方寸,点到为止。
其实原本的醉九州本没有名字,闻家祖传剑式也只有前八式,闻远道习得此剑法后,不仅自己加了第九式,还取了个名字。
江湖中人,义字当先,不杀无辜。
花醉州缓闭双眼,气沉丹田,左手呈剑指式覆于剑身,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然后陡然睁眼,手指擦过剑身,手腕微抬,剑忽的飞于半空,剑音铮铮,似执剑之人一般,傲雪凌霜,卓尔不群。
旋即脚尖蹬地借力而起,稳稳握住剑柄,剑尖微挑,仿若游龙一般劈开一片竹林,露出一块空地。
竹子整齐划一的被从中劈开,倒在院中,片刻后,又像是被车辙碾过一般成了一滩碎屑。
花醉州身形如魅,弹指一挥间,所过之处一片狼藉,竹子林齐刷刷返老还童。
“这,已然人剑合一了啊!”院内有人叹道。
花醉州闻言,唇角一勾,旋身将剑劈于地上,石板顷刻爆裂,从剑心向四周,蛛网状寸寸龟裂,蔓延半个庭院,石子四处飞溅,巧妙的避开了院内每一个人,被波及之处却尽数被毁。
该说不说,这人夸的好听。
肖寻岳刚想拍掌叫绝,却没想到花醉州借力挑起一块石子,轻巧拨到他面前,那石子速度快,肖寻岳躲闪不及,右耳被划伤,溢出细小血珠,一转头,却又被自己的剑抵着脖子,几缕发丝悄然落地。
一时间,左右受敌。
肖寻岳沿着剑身往剑柄的方向看去,花醉州背着烈阳,笑的张扬。
“女郎好身法。”
“谬赞。”长剑直逼咽喉,花醉州唇角挂着笑,头微仰,只要手中有剑,她总是这般明媚潇洒。
“肖寻岳,你耳廓这道伤,便算作对我牢狱之灾的补偿吧。”
花醉州稍凑近他,气声在两人之间回荡,声音小的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肖寻岳抿唇一笑,这般做派,果真不拘。
“不愧是闻家子弟,你这作风倒是尽得闻家主真传。”
“那是自然。”
花醉州挽了个剑花,利落插剑收鞘,目光紧紧盯着肖寻岳说道:“县令,这才是真正的醉九州。房内痕迹,骗的了一般人,但骗不过我。”
花醉州背着手,继续说:“我闻家家训一则:不自生事,不信杀生。我虽行事恣意,却也不会违了家训。这杀人凶手,定另有其人。
“再者说,若真是用‘醉九州’杀人,哪还留的了他宋县丞全尸?”
肖寻岳看着房外痕迹,的确和房内不同,甚至第一剑就大相径庭,只仿了个外观,剑气走向却是一点都不对。
但花醉州的剑法和吴耳身上的伤痕又不尽相同,她的更多是震慑,而他的伤,倒像是在凌迟,先让其痛不欲生,最后再一击毙命。
至于宋县丞身上被补上的伤,就是在掩人耳目,嫁祸栽赃。
花醉州见他不说话,笑了笑,接着说:“县令,我若没记错,您的名字是叫肖寻岳吧?寻,绎理也。尊父尊母给您取这个名字定有其用意,绎理这两个字的意思,想必您要比我更清楚。”
寻,绎理也,剥茧抽丝,明察秋毫。
肖寻岳忽的一笑,这女子,真是伶牙俐齿。
巡视着院里的官差,一个个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肖寻岳收回视线朝花醉州拱拱手:“今日之事,在下多有得罪,还望娘子海涵。”
花醉州摆摆手:“无妨。”
剑法也展示了,县令也道歉了,花醉州自觉嫌疑已清,转身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挥着手说:“小县令,下次可不要抓错人了哟。”
“花醉州,”肖寻岳迈步走出,喊住了她:“肖某好像,还没说要放你走吧?”
啊?
花醉州脚步顿在那里,不可置信的回头:“不是,误会不是都解开了吗?”
肖寻岳勾唇一笑,解释道:“娘子莫急,可否借一步说话?”
花醉州顺着他手指向的方向看去,是宋宅后院的一座凉亭。
我呔!颜斐实在欠打
关于宋津臣的介然居,引用了《尔雅·释诂》一篇,“介”的其中一个古义就是“善”。
“善在身”一句,引用《荀子·修身》篇,“介然”是说品行坚定,宋县丞希望以此鞭策自己,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在其位谋其事。
寻,绎理也,取自《说文解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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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