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联手

“哟,这不是肖县令吗?好巧啊。”

县衙仪门庑廊围墙上,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音,带着几分打趣。

肖寻岳刚得了新线索,正带着人急匆匆往宋宅赶,却被人拦在此处。

他抬眼一瞧,颜斐侧躺在围墙上,右手支着身体,左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晃动着缀满穗子的腰带,脸上的笑带着几分挑衅。

“你越狱。”肖寻岳仰头看着他,语气淡淡。

“对啊,小爷我就越狱了,又如何?”

肖寻岳眉心微蹙,这小子在闻家莫不是无人管教。

“蔑视律法,私自越狱,着杖责二十,以示惩戒。”

“哎哎哎肖寻岳!你动私刑!小心我让师姑来教训你!”

肖寻岳没管他的喊叫,足尖一蹬,飞身跃上围墙,颜斐还没反应过来,后脖颈的衣服就被人拎了起来,一息之间,他就从墙上被人带下来,往庑廊里一扔,顺着那道力,肩胛不小心磕到了廊柱,疼的他龇牙咧嘴。

“你师姑,我确实打不过,但你一个十三岁小毛孩儿,我还是治得了的。更何况,你越狱,那就是公事,谈何私刑。”

颜斐反手摸着肩胛骨,倒抽着凉气:“也就是我年纪小,等到明年,我一定打得过你!”

肖寻岳倒也不气恼,偏头浅浅一笑:“是吗,那本县令就在此等你。”

他手往旁边一伸,衙差很有眼力见的给他递上麻绳,肖寻岳架着颜斐双臂,迅速反剪到后背绕了几圈打好结,把人交给一旁的衙差。

“带下去。”

颜斐被绑着双手,挣脱不得,整张脸气憋的通红:“不是,肖寻岳!你真打啊!”

“你越狱,就是触犯了律法。”

“哎哎,你等等!”颜斐扭着头,喊道。

“我来此,是替我师姑传话的!”

“哦?传话?”肖寻岳拍掉袖上的灰尘,一副了然的模样,继续问道:“莫非是你师姑让你来挑衅我的?”

“你放屁!我师姑才没这么幼稚呢!”

“哦,”肖寻岳点点头,带着几分笑意,“你也知道你幼稚啊。”

“你!”

颜斐又被怼了下,手攥紧成拳,却被绳子桎梏动不得,只得甩了甩手忿忿松开,颇为孩子气的说道:“想知道?先把我松开。”

肖寻岳不由轻笑一声,盯着他看了几眼,转身就走。

“哎哎哎!肖寻岳!你别走啊!”

肖寻岳却头也没回,说:“带下去打。”

“等等!我说!”

肖寻岳这才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着颜斐。

颜斐瘪着嘴,一脸气鼓鼓:“我师姑让我转告你,你这个大牢,根本关不住她,她随时可以越狱,但我师姑之所以忍辱负重待在牢里,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清白?不逃就是清白吗?”

“那不然呢!我们两个若是害怕,不早跑了。”

先前在客栈,花醉州曾说要进京武举,想做官,确实不能有污点。

可是,玉佩……

“我知道了。”肖寻岳转头对衙差说:“可以开始打了。”

“啊?等等,肖县令,我就是来传个话,你还真打啊?你大人有大量,你……唔!”

话没说完,衙差无情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布,堵住了所有话。

肖寻岳弯下腰:“一会儿回牢里,记得转告你师姑,我明白她的意思了,稍后我会派人来接她。”

说罢,手一挥便准备出县衙。

衙差在他身后问道:“县令,宋宅……”

“我一人去即可。”

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低声嘱咐道:“对了,虚杖唬唬就好,可别让这小子真找什么人和我算账。”

*

“喂。”

“醒醒。”

两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听着却像是隔了一层水,雾蒙蒙的,遥远又模糊。

花醉州低头瞧了瞧倒在地上的狱卒,怎么还不醒啊?颜斐这小子下了多少迷药?

那狱卒仰面躺着,被声音刺激着,本能地左右晃了晃脑袋,却还是睁不开眼睛。

花醉州隔着铁栏,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小兄弟,小兄弟?”

狱卒的头被拍的左右直摆,鼻子一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哼,眼睛倏的睁开。

刚醒来,脑子还转不过来,他怎么,躺在地上?

再抬眼一看:“啊——!”

花醉州眼皮一跳,迅速揪着他的领子点了哑穴:“别怪叫!”

狱卒的尖叫卡在一半,这才看清眼前是个人,还被关在牢里,他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甫一撒开衣领,狱卒坐起身就蹬着腿蹭蹭往后退:“你你你,你迷晕我,想要干什么!”

花醉州撒开的手还立在空中,一脸平淡的看着他的动作,然后缓缓起身从一旁的牢门走出来。

狱卒:……?

“看什么看啊。”

“不是,你,这,门都开了,那你刚刚……?”

花醉州蹲下身,又揪上他的衣领,一脸坦然:“我这不是怕你害怕吗。”

她好心好意待在牢房里,就是怕他不配合,只可惜,还真不配合。

花醉州习惯性地拔出匕首把玩着,那狱卒却浑身一抖,紧紧盯着在她手里翻飞的利刃。

入狱之前不是搜身了吗?!她这刀哪变来的?

“小兄弟别害怕,”花醉州稍稍用力把人拉近了些,匕首贴在他满是汗的脸皮上,“我不会杀人的,我只问你几个问题。”

狱卒张着嘴,眼神不住往下瞟着匕首,嘴唇颤动:“好,好好,娘子请问。”

花醉州小心看看周围,低声问道:“跟我说说你们曲塘县的那个县丞呗?”

一听问的是宋津臣,狱卒的惊慌瞬间胜过了恐惧,立马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做“嘘”状:“你不要命了!还敢讨论他?”

花醉州一看他这样,就知道此事定暗藏玄机,既然威逼不行,便试试利诱。

花醉州从腰侧荷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小兄弟,你看,通融一下嘛,嗯?”

狱卒看见钱,眼睛亮了亮,挣扎半晌,最终还是把她的手推了回去:“不是钱的问题,这事儿,我当真不能说。”

“嗨呀,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又没问怎么死的,我就是……比较瞻仰宋县丞,所以想了解一下县丞而已。”花醉州晃了晃手里的银子,低声道。

见那人已经开始动摇,花醉州忍痛把一袋子钱全拿了出来:“里面有三两银子,怎么样,够你吃三四年了!”

有钱不要王八蛋。

狱卒喉头滚动,眼睛瞟了瞟周围,抿抿唇,压低声音凑近说:“那我和你说了,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啊!我们县令本来三令五申不许背后嚼舌根,违者可是要杖责五十的。”

花醉州拍拍他肩膀,轻声道:“放心吧小兄弟,你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什么。”

狱卒轻轻咽了咽口水,小心道:“这位宋县丞,其实是个好官儿。”

“好官儿?”

“对!”那人重重点了下头,继续说道:“宋县丞为人清正,两袖清风,家里十分清贫,日日为了农事奔波,凶年之际他比百姓还着急,就是吧……”

狱卒顿了顿,声音比之前更小:“宋县丞好像和肖县令不对付。”

“不对付?怎么个不对付法?”

“你看啊,宋县丞在曲塘县已经做了六年官了,之前是主簿,前些年刚升了县丞,大家都说朝廷会擢升他为曲塘县令。谁承想,这肖县令却横空出世,来这儿当了官。”

“从此啊,俩人就似乎结了怨,再加上政见多有不同,时常互相讥讽,就前几日,俩人还在后堂吵架呢。我们县衙下边的人都说,”狱卒神秘兮兮的,捂着嘴说,“宋县丞的死,多半和肖县令有关。”

狱卒像是说高兴了,一句接着一句,都不用她多逼。

“肖寻岳?可是,肖县令堂堂新科状元郎,怎么会干出这等腌臜事?若因政见不同就杀人……”花醉州摩挲着下巴,语气质疑。

“娘子,人心难测啊!这官场上边的事儿,咱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哪里说得清,况且这都是别人传的,我也只是听说而已。”狱卒摇摇头,三言两语撇清自己和传言的关系。

据她所知,肖寻岳幼时为太子伴读,今年的新科状元郎,肖家门风清正,其父肖祈赫更是朝中有名的忠臣,若他是个因政见不同就痛下杀手之人……

花醉州不是很信。

莫非是有人看肖寻岳不顺眼,才借舆论来陷害他,所谓三人成虎,若信的人多了,不仅损了他的声名,说不定还能让他锒铛入狱,再无法入仕。

花醉州假意点头,问道:“那县衙里,除了肖县令,就没有谁和宋县丞有矛盾了吗?”

“嘶……”狱卒摸着下巴,思索着。

半晌,才一脸绞尽脑汁的表情:“还真没有。”

花醉州:……

谢谢你苦思冥想。

“那宋县丞是怎么死的?”

“你不是说你不问这个吗?!不行,我不能说。”那狱卒一脸惊恐,一边往墙角退一边迅速伸手就要拿走银子。

“啪——”

一只手搭上他那伸出去的手,清脆一声,牵制着他动也动不得。

“娘子,你这是干什么呀!我真的不能说啊!”

“给我过来!”

花醉州揪着他的领口,把人一带,作势要把银子塞回口袋里:“不想要银子?还想挨板子?好说好说,等我日后出了狱,就跟肖县令好好说道说道,这曲塘县衙,纪律不严呐!”

说罢,捏着他的那只手使了些力,威胁意味浓重,狱卒吃痛,皱着脸,又疼又心惊:“好好好!说说说!我说!我说!”

狱卒咽了咽口水,低声道:“今儿一早天刚亮,百姓们在闹市发现一死人,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衣服都被染的看不出本色了,有个胆子大点的翻过面一看,才发现是宋县丞,死状那叫一个凄惨!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脖颈处还有一道三寸长的伤!头顶凹了个大洞!看着着实可怖!”

三寸长?!还被砸百会穴?这凶手,竟如此残暴?!

“哦对了,娘子可知道吴耳?”

没等花醉州回他,他就自顾自的继续说:“说起来也怪了,宋县丞那死状居然和吴耳一模一样!现在百姓都在议论是不是连环凶杀案,城中人人自危,都害怕自己是下一个被杀之人。”

“后来我们县令去查案,发现宋县丞的玉佩不见了,要说那玉佩啊,还是县丞女儿,哦,也就是宫里的婕妤送的,所以县丞日日戴在身上,视若珍宝,我们县令当即便下令,全城搜查玉佩。”

怪不得今早要来搜客栈,花醉州定了定心神,问道:“那玉佩,可是长圆形,正面有亭台楼阁和一大片竹林的雕刻?”

“对对对,娘子怎么知道,见过?”

何止见过,甚至现在还装在她那个包裹里呢。

只是,既然那玉佩就是死者的,为何肖寻岳当时不说。

连一个小小狱卒都知道玉佩长什么样子,肖寻岳绝对不是没认出来,为什么不指认她?反而说是曲择看错了?

还有师傅……

“先不说这个,你还知道什么?都跟我说说。”

他仔细想了想,回道:“没有了,真的。”

看起来这次应该是真的没有了。

“那这吴耳是因何而死?仵作验尸可有结果?”

“娘子,我一直待在牢里,哪知道仵作说什么啊,不过大家都怀疑是连环凶杀。”

“莫非吴耳和宋县丞有什么关系?”

“哪儿能,八竿子打不着,吴耳就是个跛子偷儿,平日里和他邻居赵合一起,靠偷偷摸摸为生,百姓们都叫他俩‘曲塘两赖’,两个人都是牢房的常客,怎么可能和我们宋县丞有关。”

“既无关,那为什么要杀吴耳?莫非是吴耳知道些什么?所以要杀他灭口?”花醉州垂眸沉思着。

狱卒却不甚在意:“哼,要我说,估计就是凶手也看不惯这偷贼。”

花醉州还打算再套些话,就听见大牢门一响,听脚步声,约摸有三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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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府衙
连载中雁南台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