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这藏匿心底的愿望,像深埋在土壤里,一颗坏掉的种子,几乎快被她遗忘了。快被她遗忘的,还有她自己,像一个真正的雪人融化成水,水又汽化成雾,雾又在风里消散开……那个庞然大物的她不见了,独留下那颗黑色种子。经年累月,那种子已演变转化成一颗黑石子,坚硬,泛着神秘的幽淡光泽!当雾气完全消散,黑石子上竟窜起一束火苗!她这才猛然明白,它是一颗积聚了能量的碳石,是她最真的渴求,最纯的愿望,最热的希望,凝结成的一颗能量石!而此刻,最深的呼唤,最强的愧疚,最倔的不甘,点燃了它!它自由燃烧着,愈燃愈烈,仿佛喷薄的火山,把天地间照得更明更亮。同时,那已消散的,与她有关的一切,她的心,她的身,她的灵魂,她记得的,遗忘的,喜欢的,厌恶的,还有读过的那些书……也全都燃烧起来!她惊异书上说的“生命像一条河流”,为何她分明觉得生命像一团火焰,燃烧,燃烧后熄灭,熄灭后是一团灰烬,灰烬又在风里消散……哪怕她想永久燃烧着,滚烫地明亮地永久燃烧着,像星星发着光,可如同星星也会陨落消失般,她在燃烧后也将熄灭消散……但是,她的愿望还没实现,到底什么时候把小飞行弄丢的?丢在了什么地方?怎么竟浑然不知?对小飞行许下的承诺,讲过的誓言,都算什么呢?只能证明她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吗?
“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吧,真惭愧啊!轻许诺言,盲目乐观,却不能兑现诺言……”她悲叹,巨大的无奈像风将她撩动,那消散四处与她有关的一切,便燃得更烈。着了火的一切,随风四处游荡,游荡,也奔跑,奔跑——像山崩地裂!“我最好的朋友,小飞行,我好孤独,只想你陪着……你看,大海波涛汹涌,大地苍茫无边,天空空濛混沌,我的心空旷荒芜……我找不到出路,弄丢了自己,也弄丢了你……对不起,小飞行……”声声悔悟是振聋发聩的巨响惊彻天地,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平静的世界,淅淅沥沥飘起小雨,那簌簌雨声仿佛一个声音在回应她:“我喜欢你又讨厌你,同情你又害怕你,想靠近你陪伴你又想远离你……”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似乎梦中人在呢喃。
“小飞行是你在说话吗?”燃烧的火焰在雨中正渐渐变弱,那微弱火焰在风里回应,“生命是一条流淌的小河,在大地流淌,在春夏秋冬流淌,在希望,渴求,热情,失望,无助,愤怒,羞耻,傲慢,痛苦,善良……在万事万物里流淌……以前看到的世界明净美好,没有一丝杂质,内心满足而喜悦……可是后来,阴霾挡住了光,只感到昏闷,心想既然一动不动也能活着,又何必流动呢……我已经知道大雪覆盖的沙漠,有骆驼啃食积雪和枯草;知道春天的羊群鹿群象群,不再为食物发愁;知道夏天的桃子李子蓝莓,结着高尚的果子;知道秋天的金色的海,展览着宝藏……我多想回到童年,想再活一次,可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妈妈已经死了……”最后一丝火焰也熄灭了,她凝视着自己燃烧后留下的一个黑色的核,喃喃道,“妈妈已经死了,早就死了……”哀恸的哭声四处游荡奔蹿“呜呜呜——呜呜呜——”
妈妈已经死了……死了……
她早就知道妈妈已经死了,她一直都知道。
正如书里的人说“人没有妈妈就不能爱,没有妈妈也不能死……”虽然她还不完全懂这话里的奥义,但她的确没有妈妈了,不能爱,也不能死。她四处流浪,游荡,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什么都不寻找;似乎在渴求什么,却又不敢渴求;似乎在等待什么,又害怕等待;想要爱和被爱,又害怕爱和被爱……她害怕那些陌生的东西,寻找的,渴求的,等待的,以及爱和被爱,对她来讲都太陌生了,陌生到抗拒。她不知道要如何与那些陌生的东西相处,而只想逃回熟悉的童年,和妈妈再重新生活一次。
“妈妈,我突然很想念您……”她凝视着自己燃烧后,留下的那个黑色的核,久久凝视着……那核的形状看上去真像一颗种子,饱满,结实,若能蹿出一个生命,那该多好啊!若还能开出一朵娇艳的花,结出一个奇异的果子,那就更好啦!“发芽吧,发芽啊,再看看这个世界,再活一次啊!”她热切地渴求着!
一个苍老的声音,随即在她耳边讲:“再活一次吧,再看看这个世界吧!再做一次人,再解一次谜。人是一个谜,需要解开它。我一生都在研究这个谜,如果我能再活一次,我还将继续研究这个谜……”小雪人抻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努力向上看,一个白发苍苍,有浓密黑胡须的老人蹲在自己面前。他粗粝的手指将她轻轻拾起,然后放在掌心,感慨道,“所有的生命都让我惊叹,所有的生命都高贵都让我尊重,而我最为关心的是人这种生命。我关心每个人,关心人是怎样活着,关心人与人之间关系,但凡与人有关的一切,我都关心。可我穷尽一生,都没能明白人到底是什么,人简直就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曾经我想从文学,社会学,心理学,生物学,伦理学,量子力学等,综合全面的角度来创作一部伟大的作品,以期能解答这个谜,但我生命短暂到才刚发现这个谜就结束了……我关心的那些问题,还一个都没弄明白:活着的意义?爱是什么?为什么这世界会有暴力?为什么会有罪恶?为什么会有各种人格?世界会变得更美好吗……”
“那您说世界会变得更美好吗?”小雪人抢话问道。
黑胡子老人认真回答:“当然会,只要人弄明白了自身的问题。这是哲学的最高问题,也是一切艺术的终极问题,但想要弄明白并非容易的事。谁也无法给出简单的答案,对这个问题思考得越多,就越难给出一个断然的结论,可一个断然的结论,又总比没有结论要好。于是,人在错误的结论里验证错误,承受错误结果造成的痛苦,这是人之悲哀……”
“所以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世界呢?人为什么要承受这种痛苦呢?”小雪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