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一生都在致力解这个谜,却依然没能找到答案,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答案。只是人总会因为一个问题,去寻求一个答案……这个奇怪的谜题,这个让我着迷,好奇,困惑,探索,又无比畏惧的世界,它有时看上去是那么美丽,让我感到无上的喜悦和满足,可有时它又是那么可怕,让我感到致命的畏惧和无力……勇敢的渺小的我,能做的只能是以尊严的方式承受苦难,不妥协,不放弃,充满斗志,直到生命的终结。唉,人的确太渺小啦,人生也的确太短暂啦,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已经过完了一生……”黑胡子老人语调平和,表情坚毅,眼底暗含澄澈的亮光,嘴角紧咬倔强的不甘。
“是啊,太渺小了,明明渺小无助,却偏要和苦难做斗争,只能以斗争的方式活着吗?这太残酷了,不是吗?谁愿意来这世界就是为了斗争呢?”小雪人见老人正眉头紧锁沉思,又继续说,“斗争其实没胜利可言,表面上看是征服,其实完全是自我毁灭,可人们对这种毁灭、这种渺小死亡的普遍存在,熟视无睹。难道我们要承认斗争是一种合理状态吗?和苦难斗争,和命运斗争,和仇人斗争,和不如意的一切斗争。我讨厌斗争,讨厌暴力,因为被伤害而感到绝望,甚至好多次都活不下去。我无法为了编造一个自欺欺人的积极意义,去肯定和赞扬斗争和暴力。”她说着说着就淌下眼泪,从前那些痛苦往事,让她悲伤决堤。雕塑妈妈,还有遇见过的那些人,让她再也无法掩饰和压抑真实的自己,袒露心声讲,“我渴望爱,非常渴望,想拥有很多温暖很多爱,我太渴望了!难道为爱活着,不是更好的方式吗?爱自己,爱一切,因为爱而感到活着的喜悦,书上说‘爱给人活力和永远前进的力量’,但我又很害怕,我很害怕爱啊……”她大声啼哭,想把过往抛弃,把从前那个抗拒爱的自己挣脱。她清楚记得,自己如何不屑地跟别人说,她不需要爱不需要婚姻不需要孩子,要一个人活一辈子,说自己不相信爱,不相信爱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个胆小渺小无助的她,说过多少违心的虚伪的话啊,她为什么是那样的人啊!明明那么需要爱渴望爱!她越哭越厉害,想把身体里所有的怨恨、不满、悲伤、悔恨,以流泪的方式倾泻一空……
黑胡子老人满含悲悯的目光望向她,说:“对,是爱,但我活着时并没能明白这一点,那时我以为活着的意义是战胜苦难。若我早知道‘爱自己爱一切,释放怨恨,感激一切’的真理,我人生的苦难都迎刃而解啦。你在这么小的年纪能明白这一点,将来会有很好的人生啊。”
“那您说,怎样才能爱自己爱一切呢?我已经很努力了,想要有一个美好人生,可就算到现在,心里也还隐隐有怨恨,怨恨妈妈曾经对我的暴力伤害……想到她对我的伤害,不知道要如何释放怨恨,那些伤害太刻骨铭心,我又无法遗忘,如果可以遗忘多好啊……”小雪人流下情绪复杂的泪水,双手握紧成拳头。
“关于这个问题,让我想起曾经的一个朋友对我说‘要明白为什么被伤害,就要明白别人为什么愤怒为什么攻击,才能原谅别人’。他还研究爱,是研究爱的本质的科学家。”
“那么爱的本质是什么呢?”小雪人偏着头问。
“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带你去见他。”黑胡子老人说着将小雪人放在自己的肩头,大步往前走,一边说,“其实我正要去找他,竟意外遇到了你,这是我们的缘分”。
“是啊,很高兴遇见你,老爷爷。”小雪人笑起来。
黑胡子老人也笑了,指着前面的一朵白云,扬眉讲:“你看,他就在那片云朵上,他是个云游四海的人,去过世界每一个角落。”
小雪人望向前方,果然看见那朵洁白的云朵上,有一个胡子很白很长戴着眼镜的老爷爷,他的胡子太长了,高高地堆起来,和白云相连,仿佛那朵巨大的白云全都是他的胡子哩。
“你好啊,老朋友。”黑胡子老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白云。
白胡子老爷爷颤了一下,扶了扶眼镜,说:“好着哩,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啦。我也正想要去找你,有很多话要跟你讲。欢迎小雪人加入我们的谈话。”说话间,白色云朵逐渐变大,无比巨大。
“讲吧,我们洗耳恭听。”黑胡子老人踏上白云,和他的老朋友面对面相坐。
小雪人依然坐在黑胡子老人的肩头,集中精力,本着学习的心,想要从他们的谈话里,获得智慧。
“小姑娘,爱的本质是利他,永远为他人着想就是爱,真诚地为他人着想,同时也能因此获得他人的爱。需要用心去感受。诗人说‘爱是盲目的蛇,是扭结的脐带,是生锈的锁,是狗崽的脚链’就是这个意思。”
“盲目的蛇,扭结的脐带,生锈的锁,狗崽的脚链……就是爱吗?”小雪人大惑不解,“这听上去太诡异了!”
白胡子老人笑得意味深长,说:“爱是蛇,是脐带,是锁,是脚链。人付出爱就被爱牵绊,人会因这种牵绊而痛苦,但每个人都需要这种牵绊,不然人就像浮沉漂游,漫无目的……很多人因感到痛苦就否定了爱,虚无缥缈又愤世嫉俗地过完了一生。爱是坚定地自我肯定,对他人绝对地信任,是人与人之间彼此紧密相连的重要联结。每个人都无法独自一人活下去,都需要他人的帮助和爱,并且每个人也都能给予另一个人帮助和爱,不管是语言上的还是行动上的。”
小雪人又问:“那为什么人们有时候相爱,有时候又互相伤害?如果这世上的人们不再互相伤害,那多好啊。”
白胡子老人凝眉沉思,说:“为了弄明白人们为什么斗争,我一生都在寻找暴力基因,最后发现暴力和基因无关,和机体能量有关。要理解高一层次当中发生的事情,就先搞清楚低一层次中的本质,这是找到答案的关键所在。要知道人为什么是这样,就需要对构成人体的细胞有更多的了解。我发现人的细胞是信息和能量的载体,身体是细胞的载体,所以人如何接收处理信息和能量,才是人如何活得更好的关键所在。人是能量的载体,活着就是一个吸收能量,释放能量,维持能量平衡的过程。当能量过剩,要将多余能量释放,就会以行动方式呈现,而这种行动如果盲目,就会是暴力形式。暴力包括肉眼可见的,在身体上对自己的对他人的;也包括肉眼看不见的,在情绪上对自己的对他人的。当能量不足受到挫折失败,就会自我否定,也就是自我攻击的内在暴力,但人们往往会忽视这种对内暴力。而于外,这世间风浪皆是强能量者掀起,也就能解释善与恶,即,强能量主体和弱能量受体之间相互作用造成的结果,也就是强能量暴力者和弱能量受害者的暴力事件。一个能量匮乏的人,其实暴力程度不强,会更倾向于抑郁,为了自我保护,是人与生俱来的防御机制。这很好理解,因为自身能量不足,无法与强能量者抗衡,选择抑郁状态避开才安全。但我知道,我的想法还不是本质的本质,甚至是错误的,但一个错误的观点,总比不思考和直接照搬别人的说法要来得好。人活一辈子最糟糕的状态就是不思考、不选择、不承受、不坚持、不修正。这世界是无限的,问题、观察、思考、答案也同样无限,无论多少人对某个问题,进行了多少次无限的观察,达到了何种高精尖的进展,都还是会不断新生出无限的答案。人们再怎样探寻事物的本质,也还是会一无所获。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无穷无尽的过程,永远不可能真正完成。”
“你的观点,我第一次听说,也都听懂了。”小雪人惊喜之余,又问,“你说抑郁是能量不足的表现,是自我保护,那么提高能量就能缓解抑郁吗?也就是让人变得乐观积极吗?就会更有能量更有爱吗?”
“理论上可以。在医学上抑郁是大脑器质病变,但其实就是生理上的能量不足,只要提供足够的以‘血清素、去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等’为能量的物质,就能治愈抑郁。不同的能量缺失和不平衡,会让人有不同的反应:爱、嫉妒、愤怒、自尊、焦虑、自残、快乐、悔恨、内疚等等。能量包括一切自然资源,人本身具有和需要的资源,比如,好的身体,喂养身体的营养;也包括人创造出来的资源,比如:家庭,房子,衣服,工作,文化等等。只要资源到位,一个人就能很好地过一生。缺资源意味着缺能量,比如,父爱母爱就是能量,但很多人缺失,而不缺失的人因为拥有这种能量,而活得比缺失的人更好。缺少物质文化资源的人也一样,就算拥有更多的天赋和潜力,却因为缺少这种能量,永远都得不到成功的机会,因为机会被拥有这种能量的人抢占。也就是说,其实这世界上成功的人,不仅仅是努力工作的人,或是最具成功潜力的人,而是拥有丰富资源为能量的人。杰出的心智始于健康的大脑,而健康的大脑需要的就是充足的能量,这能量包括好的营养、好的爱、好的思想、充足的文化和物质资源、好的生活环境、好的人际关系等等。”
“从理论上讲,我可以理解。如果一切都很好足够好,那么人的暴力会从世界上消失吗?”这是小雪人一直困惑的问题。
“不能。”白胡子老人无奈摇头。
“就算每个人都努力提高觉悟,努力平衡能量,努力不去伤害别人,努力为他人着想,也不能吗?就算是达到一个零暴力的临界点也不能吗?”
白胡子老人想了想,还是摇头,说:“不能。”
“为什么?那么这世界不会变得更好了吗?也就是不会变得绝对完美,人与人之间的暴力和伤害永远存在,对吧?那么这样的一个世界为什么存在呢,不美好的世界为什么要存在呢,人们追求的美好竟然不存在,那人到底为什么而存在呢?难道为了不美好而存在吗,还是存在本身就不需要什么理由呢,只是像浮沉一样毫无意义地存在……”小雪人喃喃低语,沮丧到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