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很会爱自己,却鲜少爱别人?那只能说人们根本就不爱自己,也不懂得爱,不知道怎么爱别人,才不爱别人。人们只是自以为很爱自己,不然,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自然懂得如何爱别人。”另一个声音语速飞快,情绪激动到连黑色的轮廓,也跟着微微颤抖起伏,并扬起一片蒙蒙的灰。
小雪人还来不及回想起这个声音是谁,就见那黑色灰烬的轮廓,已随着风消散了。她朝前走了两小步,又一个声音接话道,“是啊,自恋哪里是自爱呢。自恋分明是占有欲,控制欲,权力欲,竞争心,虚荣心,缺乏同理心,我行我素,逃避痛苦,不负责任,难与人深交,渴望他人的赞美和崇拜,傲慢,嫉妒,自大,无情利用他人,自以为是,顽固不化,争强好胜,暴躁,黑白颠倒,自我膨胀,冷血,冷暴力,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这样的人满世界都是,在破坏人们努力打造的家园,在破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在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研究和关心自恋人格障碍群体,给予他们热情和耐心,让我看到了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好的希望!”这个黑色的轮廓像一个演员,在预定好的时间,预定好的地点,声情并茂地背完一段复杂的台词后,退下舞台,隐没无影迹。
小雪人听着这一长串词汇,又惊又恐又愧,简直像在说她似的!真怀疑自己从前就是个自恋障碍者,但可喜的是她能确定现在的自己应该不是。是怎样变得不是的呢?不太清楚,尚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就连“自恋人格障碍”这个说法,她也是才知道。从前只听人说过“自恋”,没想到自恋还会严重到心理障碍!又自然而然想到了雕塑妈妈,觉得妈妈也是自恋人格障碍,但还来不及细想,就猛然听到旁边的一个轮廓在剧烈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好熟悉的咳嗽声——黑色灰烬的轮廓,剧烈摇晃颤抖。
小雪人生怕他再一咳就会消散,紧张到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黑色轮廓,看见一个瘦削的男子,黑白交杂的头发刺猬般矗立,上嘴唇有一丛黑胡子,一双眼睛虽然狭小细长,却泛着凌厉的光。“咳咳咳——”又一阵轻咳之后,他指着隧道出口的那团光,叹讲,“当我沉默,觉得充实;当我开口,感到空虚。我的生命已经死亡,死亡的生命已腐朽,我对这生命这死亡这腐朽有大欢喜。咳咳咳——我有大欢喜,大欢喜……咳咳咳——也有大哀恸……哀恸不该弃医从文,若能早知世上没有绝对心理健康的人类,任何一个人的心理状态,都存在于某些病态的光谱之中,我定全力以赴成为最好的医生。虽哀恸,但还是寄希望于将来,世界决不和我同死。活着的人,应不断努力一些,不断生长起来才好,必须跨过那站着的前人,比前人更高大。咳咳咳——让那蜡烛燃烧,别让它熄灭了……守住那光,别让它熄灭了,要让它一直燃烧,如同人类总有一种热情,一种理想,一种希望。纯洁,勇猛,向上,百折不挠,坚韧,勇于面对事实,不逃避,不放弃,不摆烂,决不能摆烂啊……成长,不断成长……咳咳咳——”一阵剧烈咳嗽之后,他的人形灰烬消散了,而隧道出口的那团蜡烛光亮仍在跳耀。
昏暗的隧道不见了,她惊异凝视那跳耀的烛光,望向它后面的空间,那空间渐渐发红发亮,越来越红越来越亮!仿佛一颗蓬勃的发光的心脏!“砰砰砰——砰砰砰——”她听见自己胸腔的巨响!朝那火红的巨大心脏奔跑!“呼呼——”她仿佛跑进了那巨大的心脏,融化在一片温暖的海洋,又好像太阳拥抱着,灵魂和身体都暖烘烘的轻飘飘的。睁开眼,定定神,自己竟来到了无边无际的地方!像在大海又好像在半空,她的眼睛映照着蓝粉色的天空,觉得自己也变成蓝粉色的了。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薄雾轻笼,静谧又神秘。她欣喜朝日出奔跑,可根本不用迈腿,身体就能前移,像海水推着她,也像风儿托着她……这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变成了一片海洋,在向前涌动流淌!可她一点也不惊异,仿佛早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一样。
就在前方,面朝太阳的方向,一位老人正站在海面上,一边画画一边说:“太吵了太吵了,他们简直太吵了!那些愚蠢的定义,虚无的主义,都太片面太破碎太主观啦!我不属于任何派别,也不盲从任何主义,再好的思想都是矛盾的,复杂且矛盾,一团糟……”
“为什么?好思想也会很糟吗?好思想就是好思想啊!”小雪人好奇发问,并凑到他跟前,惊异发现,老人正画着那幅《日出》!却又毫不奇怪自己会遇见他,她知道自己潜意识里一直都渴求遇见他,现在总算见到啦!
“因为事物的多面性,卓越的人看到这一面,也能看到另一面,而这两面可能就是矛盾的,所以没有一种绝对正确的思想,任何主义都是狭隘之见。要说有什么绝对的好办法,让世界变得更美好,这很困难。因为实施某一个办法时,很可能本身就是伤害,也有可能伤害到为其付出的人。太多片面的错误的定义害了人,这是人之大不幸啊!”老人慷慨发言,丝毫不影响他挥笔作画。
“为什么?好方法就是好方法啊,为什么会是伤害啊?”小雪人追问。
老人停下画笔,低头道:“打个比方,人们为了清理地上的落叶,让城市更干净,减少环卫工工作量,发明了汽油强力吹风清理机。可谁想过背着有浓浓汽油味、发出巨大噪音、不停震动的笨重机器工作的环卫工的感受呢?若是我一分一秒都忍受不了,那汽油味那噪音那机器震颤我的身体,我全都无法忍受!我总会想,当工人背着机器工作,又放下机器休息,他的感受是什么呢?是被机器折腾得身心俱疲,脾气暴躁,而发誓再也不要用这讨厌的机器了吗?可为了所谓的责任,为了为他人着想,为了城市更美好,而不得不继续背着讨厌的机器吗?发明机器的人,考虑过环卫工的感受吗?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吗?除非人们无所谓城市道路积满落叶。人们对所有自然而然的事情总不满意,总想要改变,摧毁,创新。用一种创伤换取一个更美好,就是人们所追求的吗?只能是这样吗?”
小雪人赞同,说:“和你相比,我好羞愧!我竟从未注意过这些。听您这么一说,才发现世界到处都是这样的例子。”
“关于好办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谁也不服谁,争论不休,大打出手,这本身就不美好。一部分人总想压倒另一部分人,一种定义才刚被人们确立和相信,但很快又被新的定义淹没和遗忘了。一次次地建立和否定,一次次地重建和确定,再一次次推翻,一次次出新……这意味着无数伤害和牺牲……可人们偏说那是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办法……这简直太糟了!的确太糟了!可我一点办法没有!我能做的只是看着日出,作画,作画,不停作画……”老人流下眼泪,哽咽,“我只希望画一幅日出,最美的日出,可我不知道我能否做到……我画了一生,还没能画出最满意的那幅。太阳太美了,我画不出它的美,无论如何也画不出啊!我还想画出我的感激,可我也画不出。要感激这世界幸好还有太阳啊,不然世界是怎样黑暗寒冷啊!”
这时天空中立刻有一个声音反驳,“你这是自恋,是弱小,是逃避!为了沉迷自己的世界,而编造的荒唐理由,是自恋人格障碍!要知道,如果没有各种定义的支撑,这世界会失序混乱!”
又有另一个声音,从天空的那边传来,“这世界还不够乱吗,这世界是有序的吗,有序难道不就是无序构成的吗?”
更远的地方传来另一个声音,“你们说什么,我并不关心。我只知道,把苦日子熬过去,就会感到很满足,就算那一刻就是死亡之际。”
又一个声音响起,“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会思考‘世界会变得更美好吗’这个问题……”
“他们同样不会思考‘自己会不会变得更美好,是否能成为一个不愧为人的人’的问题……”
“最为关键的是那么多问题,人们要么意识不到问题,要么觉得不是问题,要么发现问题也无计可施……”
“有什么办法呢?谁不想有办法呢?谁不想做个好人呢?谁不愿人生更美好呢?谁不想世界变得更美好呢?”
“谁不想世界变得更美好呢?”
“世界会变得更美好吗?”
“会吗?”
“会。”
“会吗?”
“一定会。”
“会吗?如果某一天世界不存在了呢?”
“……”
一个又一个声音从天空密集传来,又仿佛来自她的内心,不然茫茫大海上,为何会激起滔天巨浪!千千万万的声音汇集在一起,浪声阵阵,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巨大的无助和恐惧,像一股飓风,将她卷起又抛下,抛下又卷起!
她失声痛哭,高声呼救“小飞行——救命!”心里渴求又愧疚:我最好的朋友,小飞行,我孤独,绝望,无助,只想你陪着我。小飞行,我答应过你,要和你一起过一个生日,请你吃一个有白色奶油的蛋糕,可这愿望还一直没实现……对不起,小飞行……你会对我失望吗?会怪我吗?小飞行……我想对你好一些,可我好怕伤害你……我是不是伤到你了,所以你躲起来了?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去哪里了?我是什么时候把你弄丢的?你知道我多需要你啊,我非常孤独,非常需要你啊!小飞行,快回来啊……可我什么时候把你弄丢了,甚至遗忘了对你许下的承诺……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