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人雀跃又激动地想要和老人说上话，来不及多想，明朗笑讲：“伟大的诗人，上次谢谢您！”虽然老人只是一个黑色的轮廓，但她仿佛依然能看清他花白的头发眉毛胡子，以及一张布满皱纹的，表情愁苦的脸。
“我不伟大，也没救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因为人活着本身就是想方设法地活下去。”小雪人早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但能说出感谢，心里依然非常高兴。又好奇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翕动开合的嘴唇，仔细听他继续讲着，“人人都不自由，人人都在自我拯救，可什么是不自由，什么又是拯救？什么是荣誉，又什么是罪恶？为什么会为爱情疯狂，又为什么活过又都得死亡？”
“唔，这个……大概没人能懂吧。”小雪人明明想竭尽全力安慰他，说一大番睿思明哲的话，可说出口的只是这么平庸的一句。
“自由，什么是自由呢？在我死之前，浑然不知自己就是自己的牢笼。我对抗死亡，对抗不自由，追寻自由和喜悦，可没想到我追逐的，竟只是一个个将我牢牢困住的牢笼——我生命龌龊与美好的时光，醉心的艺术，追逐过的伪善，在大地上的季节，痴愚的幻想，崇拜的女王，名声，喝彩，记忆的严酷，阴郁和痛楚，悔恨与沮丧，纯洁和真诚，眼睛看见的悲哀，心感受到的悲凉，颠簸的小船，游历过的喧嚣的海洋，最终要到达的码头，一切的一切……都是困住我的牢笼！天地间处处是牢笼，各种牢笼困住我。难道我只能愚蠢觉得这一切只是牢笼吗？我不过只是想要活下去罢了，正如人们说的一样‘把你困住的，同时也把你拯救’，于是，我甘愿在笼子里，假装看不见笼子，假装自由地创作。”
“您的意思是，只要是人就不自由，是吗？”小雪人问。
“我说的不仅仅是人，也是一切。只有把一切都珍藏在心里，镌刻在灵魂里，如此，当死亡之剑垂悬于头顶，从牢笼之中，它才可以快乐地抛弃尘世给予的沉重肉身。只有肉身化为灰烬，神魂才能得到自由，否则世间种种皆是牢笼。”
“您说的是死亡吗？”
“是，死亡。我被困在这里，像果肉被果皮包裹。你肯定会问，那么一颗种子穿破果肉和果皮，算是自由的吗？不算，那只是种子探寻自由的途径，发芽，成长，开花，结果，如此循环往复。人的一生，也是这个道理，只是探寻自由，并非自由本身。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自由。只有肉身消散才是真正的自由。只有一颗种子死掉才是自由。艺术非凡的线条和超凡的颜色，心灵卓越的力量和的卓绝的品格，都不能让我自由。‘某种活着的方式，比如追随自己内心的活法就是自由’的论调只是谎言，谎言便是牢笼，为了让自己在牢笼里待下去的谎言。一切美好的话和想法，期待和热情全是谎言！现在，我很高兴我是冷却的灰烬，就快获得自由，只要消散无迹，我就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可您是伟大的艺术家啊，你自由地创作了那么多作品，如果连您都说人生不自由，普通人又要作何想呢？”
“实际上我的创作是怎样的，我的人是怎样的，我的思想是怎样的，并没有谁真正关心。即便有人好奇，也不一定能真的明白我是怎样一个人。与其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关心，不如说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奇，而我并不需要这样的好奇。以前我对世界好奇而活着，现在什么都不能让我再关心，我只想早日消散无影踪……”说话间，一阵不易察觉的风，将他的人形灰烬轮廓吹散了……
这时，旁边另一个声音响起，“在把自己投向未来之前，什么都不存在。人必须为自己的一切行为承担责任，而不是盲目地追寻自由，不然得知生命的尽头才是自由，该多绝望啊！”
“飞行员！”小雪人喊道，“您是一个英雄！您为了保护人民而牺牲了自己。”
“我不是英雄，只是承担了飞行员的责任，抛开飞行员的身份，我只是个懦夫。懦夫与英雄在于自我选择，但其实也只是被动选择。是成长环境，社会趋势，世界局势的造就，并非个人主动选择，永远摆脱不掉群体组织的限制，没法避免选择，不选择也等于作出选择。选择和不选择都不是自由。人为自己选择时，也为所有人作出选择。因此一旦作出抉择，就必须承担责任。人在承担责任时，就是为所有人作出示范。不仅对自己负责，而是对所有人都负责。人必须始终寻求一个责任并承担责任，才能体现自己真正是人。人的幸福在于责任，而不在于自由。”
小雪人正想说点什么，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不是自由，也不是责任，人类需要的是重新找到自己，推翻从前旧的自我，重塑新的自我，时时成为一个崭新的人。人必须相信大世界的进步和小自我的进步。希望是人的一部分，绝望也是人的一部分，各种元素构成都是人的一部分。既接受好也接受坏，但时时寻找和更新自己，就会不断进步，每一个人都变好了，世界就会变得更美好。”啊，是导演！
另一个声音立马接话，“对，成为一个崭新的人，从种种经历中吸取教训，不要让过去定义未来。敞开心扉，宽恕伤害和被伤害，爱自己爱他人，如此也就能获得他人的爱。人生美好而富有挑战，而爱才是终极哲学。”他正低头读一本巨大的厚厚的书，小雪人看见他右手发光的食指，啊，是那个全世界最有钱的人！
她很想和他说话，而想都不想地问：“您说是爱，可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以为是钱？而我也一直以为是钱。”
“从前，我也一直以为是钱，而一直追求钱，直到成为最有钱的人，我才知道是爱。上天赋予我们每个人心灵和身体，是为了让我们感受这世间的爱，唯有爱才会在心灵沉淀，让人的灵魂富有重量，是我死亡之际唯一感到人间值得的慰藉。而金钱来自于社会，最后还是要回到社会中去，死亡带不走任何金钱，能带走的只有在世间体会过的爱。”
小雪人并不盲目赞同他的话，辩陈道：“我能懂你的意思，可穷人连肚皮都空着，能想到的只是钱罢了。没有钱，穷人就会饿死病死累死苦死。穷人只敢幻想一点点小钱，幻想不被欺压剥削，一日三餐有着落，夜里不流浪街头的生活，哪里敢奢求爱呢？倘若富人给予穷人爱，可世上穷人远大于富人，富人又哪里爱得过来呢。再则富人就有爱吗？富人只是喜欢把爱挂在嘴边，掩饰拜金的内心才对吧，不然世上哪里还有贫穷呢。就比如您，一定是有钱之后，才知道自己缺乏爱的能力，缺少他人的爱，很需要很多很多的爱。那么是不是就是说，要物质累积到一定的高度，才能明白爱才是终极哲学的奥义呢？不然每日为生存挣扎，哪里能明白虚无缥缈的爱多重要呢？”
金手指富人并不回应她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每个人都会死，只要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所有的一切都会在死亡面前烟消云散，明白这一点才能明白爱。知道自己会死就好啦，就能避免陷入金钱最重要的陷阱，你要告诉自己：每个人最后都会一无所有，活着时紧要的是应当去爱去追求爱，时刻为他人着想就是爱。”
小雪人正想问他这样世界就能变得更好吗？这时另一个声音赶在她前面发言了，“时刻为他人着想？多么荒谬！多少人打着‘我这样对你就是爱你’的幌子，做着伤天害理的事！人们根本就还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伤害！仿佛不控制别人就活不下去似的，偏偏还把控制别人说成是爱！荒谬！这世界要变更美好的唯一办法是，明白每件事的本质，正确看待每件事，而不是坏的错误的思想促成行动，造成坏的结果，而不自知。”
啊，对！请继续说！小雪人觉得他说得很对，却一时想不起他是谁了。可这个声音偏沉默了，黑色的轮廓也消失了，而另一个声音有感发言道，“要说爱，这世上谁不爱自己，谁不自恋呢！人们很会爱自己，却鲜少爱别人，以至于那么多人自恋到了人格障碍的地步，这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