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没看出，我因自由被判了罪吗！”小雪人看见，乞丐那脏脏的黑黑的脸上，写着“啼笑皆非”四个字，又听见他那沉沉的厚厚的声线说着“人间清醒”的话，“我裸裎着身子来到这世界，裸裎着到处流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浪，也不知道要流浪到哪里去，只知道他们想当然地，判定我这可怜人的流浪不合法，而定我罪这件事，有多荒谬！我明明无罪，明明愚蠢的是他们！即便我愤怒，挣扎，反抗，辩驳，却不能让他们明白，就算拥有定罪的权力或别的权力，并不代表他们就不愚蠢。他们既不想明白，也不想承认，权力让他们更愚蠢。不然，我该像他们以为的那样，真觉得自己因自由流浪而犯下弥天大罪，并抱罪怀瑕！唯一庆幸的是，我的罪是所有罪里面最轻的，大概是他们知道我的命不值钱，而不要我性命。我只是供他们消遣的游戏一般，为了给我定罪，而给我定罪，并觉得把我关起来，符合他们的游戏观念，而把我关起来。现在就算我被定了罪，被关起来，也依然渴望自由流浪，我的心绝不向愚蠢势力屈服！就像那些有权人，把他们以为的罪人关进大牢，那些有钱人，把穷人关在门禁森严如牢笼般的高档住宅小区外，却绝不向觉醒臣服而拆掉牢笼一样。我聪明地知道，他们只是把不公平和贫穷，关在了他们想关的地方，除此之外，穷人有的人类属性特性，他们可一点也不少：自私，贪婪，狂妄，愚昧，嫉妒，暴躁，野蛮……他们比穷人更野蛮更激狂！他们发动战争，破坏世界，欺负弱小，也会在阴暗的角落独自悲伤绝望！只是为了体面，才在世人面前强颜欢笑。为了不和他们一样，我以自由为界线的方式，和他们云泥分隔，远远分隔！起先我倒是感谢这牢笼，将我和他们分隔，可没想到这牢笼里，竟然还关着落了难的有权人有钱人，而这帮人并没有悔悟之心，这真叫我愈发渴望早日重获自由！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重获自由，除非世界不会变得更好了。”
听了他这番话，小雪人又激动又感慨，好奇发问：“那你会因贫穷而自卑，愤怒，绝望吗？一个自由的人真的可以不惧世俗，视金钱如粪土吗？”在她小时候就想问的问题，现在总算问出来了。她太穷了，穷怕了，太渴望钱了！而书上写的总是“穷则思变”的道理，教人变有钱的方法，并没谁歌颂一个穷得掉渣的乞丐。
乞丐笑得灿烂悠远，乐陶陶道：“对于我来说，钱是最廉价最唾手可得的东西，我唯一向往的就是自由，再多钱也买不到的自由。自由是世上最珍贵的财富，心里有自由，就不会在乎世俗的金钱。人只有不被诸如金钱之类的俗物束缚，才会自由。你看那些有权人有钱人自由吗？他们被权力被金钱被婚姻被责任被各种俗物牵绊，哪里懂得自由的好处？就比如爱情，他们用俗律来禁锢两个人，却又没有谁能忍住不变心不移情。如果他们懂得爱的自由，也就是同时爱几个人的自由，世界就会和从前大不一样。”
“这怎么讲？人们不一直说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才算真爱吗？”小雪人大惑不解。
乞丐耐心解释，说：“爱的自由，也就是自由地爱，随心所欲地爱，不被任何俗物俗律限定，同时与几个人相爱才更符合人性。也就是在与这个人相厌时，可以与另一个人愉悦来排遣苦闷，与另一个人相厌时，又可以与这个人愉悦来缓冲忧虑。与很多人相爱，也就是与很多爱在一起，而与一个人相爱，那就只是和一个人的爱在一起，你说哪种爱的方式更好呢？答案显而易见。”
“这个……太难理解。我还理解不了。”小雪人扯了扯嘴角，挠了挠发顶。
“不懂没关系，以后你就懂了。我说的是以后，人们对待爱情新的定义，现在的你肯定无法理解。但，也有可能我的想法是错的，毕竟我本身的属性是愚蠢的人类，并不是先知圣贤。未来是怎样的，只有未来的人才知道。我唯一的聪明之处是，知道以后的人们会推翻现在的一切俗律道规，建立新的礼法秩序。我的意思是人们的痛苦，在于被当下的论调限定住，很少有人去质疑，甚至完全相信别人说的一切。如果我们报以怀疑精神，去思考有没有更好的角度和方法，就能获得全新的知识，也就是自由地思考，随心所欲地思考。像我这样一个不被世俗常规教育束缚的人，因为能自由地思考，对那些定我罪的人来讲，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们只希望我和他们相似，顺从于他们，以维持他们想要的某种秩序。我不会因他们的愚蠢，也不因自己被定罪被关押，就否认世界本质纯粹的美好，反倒是活着的这种不确定性，持续不断地给我创造性的新鲜的生命体验，让我保持活跃的状态，以持续自由地思考。让我真正领悟到‘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真谛！如果人们在爱情、在工作、在生活中，也能领悟到这句话的精粹，那世上的人会活得更轻松更快乐。哈哈哈！”
乞丐爽朗大笑时，小雪人却笑不出来，认真发问：“那暴力和战争打乱了秩序，也算是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吗？那些愚蠢的有钱人，纸醉金迷，麻木不仁，为了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而找乐子发动战争。自由地发动战争的人，喊着‘为自由而战’的口号，这要怎么讲呢？”
乞丐稍作沉默，对小雪人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孺子可教也！”继而语重心长道，“这个问题关系到自由的动机，也就是做这件事的动机是什么？为了金钱，荣誉，还是爱情？人们做某件事的目的无非是为了这三样。所谓的正义，善良，牺牲，伟大，高尚，圣洁，光明磊落，刚直不阿等，全都与这三点有关。”
小雪人见缝插针，问：“你说的是遵守秩序的大部分人，可那些放任自流的人呢？他们为了什么动机而放任自流呢？难道也是为了金钱，荣誉，爱情？就比如你，你自由流浪的动机是什么呢？”
“为了荣誉。”
“荣誉是什么？为什么是荣誉？”
“你用排除法来想，我既然不是为了金钱，不是为了爱情，那自然是为了荣誉，为了自由的荣誉。这可是做人至高无上的荣誉，否则我也不至于被定罪被关押。偏这最具分量的荣誉，又最虚无缥缈，也是我不确定自己，要流浪多久，要流浪到何处的原因。哪怕我分明知道，最后我和所有人一样，只是做了死亡的仆从，用一生的荣誉去侍奉死亡……”乞丐的声音变得哀怨，消沉，表情凝重，欲哭未哭，思忖好久，幽幽喃喃道,“就算我在笼子里，在囹圄里，在有限的生命里，就算我被困着，但我知道我和自由在一起，我知道如何和自由在一起……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从这里出去，我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因为我相信世界一定会变得更美好……我真的相信……”
小雪人听着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低不可闻到消散，这时耳边另一道沧桑的声音响起：“自由？荣誉？金钱？爱情？依我看，分明是人们过于关注自己的不自由，而忽视了自己的自由；过于关注自己的荣誉，而忽视了自己的罪恶；过于关注自己的金钱，而忽视了自己的德性；过于关注自己的爱情，而忽视了自己的疯狂；过于关注活着，而忽视了死亡。”她望向说话的那个轮廓，认出是那位将她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老人！
抱罪怀瑕
bào zuì huái xiá
瑕：美玉上的斑点，比喻缺点错误。指因犯过错误而感到内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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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