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新线索

戌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二遍。

临泉县衙檐下的灯笼,被夜风掀得晃了晃。韩非靴底沾着石板街的细泥,刚跨过县衙书房的门槛,后颈就先挨了个不轻不重的纸团。他接住一看,是苏落薇画了半张的飞云渡布防图,墨迹还带着点湿意。

“韩大人好雅兴,去酒肆跟内鬼推杯换盏,连自己的命都能当下酒菜。”苏落薇斜靠在书架边太师椅里,横刀斜斜搭在臂弯,一枚梨木印章正安安稳稳躺在她摊开的掌心里,苏落薇眼尾挑着点似笑非笑的火气:“仿刻按察司的印章,这么大胆的事要是走漏出去,我可得亲自把你绑去州府自首,省得连累我。”

韩非没有接话,只是将袖中的密函放到桌上,自己坐下慢慢倒了一杯凉茶,才喝了半口,苏落薇早就按耐不住了:“你就不解释什么吗?”

韩非的手一顿,嘴角忍不住露出点淡笑。他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今天去酒肆之前,他连夜刻了枚仿按察司的密函印章,盖在那叠百姓联名的状纸末尾,就是为了让周彪彻底相信,官府这次是动了真格,不是来走个过场。

“私自仿刻按察司的印章,按朝廷律例可是要革职砍头的!”苏落薇往前倾了倾身,指尖点在书桌上那封还带着余温的密函上,语气里的急意半点没藏,“你一个新来的七品县令,为了拉拢周彪,连自己的乌纱帽和小命都敢往赌桌上扔,你胆子是真大。今天要是周彪当场反悔把你扣在酒肆,转头把这封密函送给林三虎,你现在早就被他丢到荷花池喂鱼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半句话都没跟我透露,是觉得我拖你后腿,还是觉得我这个六扇门的捕头,没有资格插手这件案子?”

韩非缓缓放下茶杯,并没有急着辩解,只是淡淡地说:“我没有告诉你,是怕你提前安排人手跟过去,反而打草惊蛇。周彪在临泉县混了这么多年,眼里容不下半分刻意的埋伏。”

“打草惊蛇?”苏落薇冷笑,有点恼怒:“你知不知道酒肆的后巷就是林三虎安排的暗哨,只要周彪当场反悔喊人,你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她嘴上的火气没消,却下意识往韩非脸上扫了一眼,小白脸的脸白皙无髯,是真好看。但是胆子是真大,不怕林三虎这只恶豺狼!

那点藏在生气底下的欣赏,根本藏不住——换做任何一个循规蹈矩的大宋县令,根本不敢拿私自仿刻朝廷印章的重罪当筹码,去跟一个在县衙混了将近二十年的老差役赌命。这份破局的大胆,整个临泉县找不出第二个人。

但,她眼底的疑虑没散。

苏落薇跟飞云渡这群水匪打了三年交道,太清楚这些人两面三刀的性子,她总觉得韩非这步棋走得太危险,甚至都不像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县令,倒像是早就把临泉的所有暗线摸得一清二楚。

她把那枚梨木印章往案上轻轻一放,语气缓了半分,故意装出半信半疑的模样:“你就这么笃定周彪会信这枚假印?万一他转头就把你出卖给林三虎,你可就惨了。”

“我并不笃定。”韩非慢慢解释:“但周彪在县衙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几任县令跟林三虎的较量,普通的承诺根本诱惑不了他。有这封按察司的密函,就等于直接告诉他,这次的事是朝廷盯着的大案,有了按察司兜底,就算林三虎背后的靠山想捞人,也根本伸不进手。他心里最后那点怕官府事后翻账的顾虑,直接就被掐灭了。”

苏落薇又斜靠回太师椅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横刀鞘上磨得发亮的铜纹,视线不由得落在韩非腕侧那道还凝着血珠的小伤口上,那是在酒肆里伤的。苏落薇眼神里的情绪像揉了半盏混着碎冰的热酒,半分滚烫,半分凉。

但,她是真的佩服韩非这份胆识。

临泉县的官场上,那些捧着朝廷俸禄的老油条,连跟林三虎的人说句重话都要掂量三天,他一个刚从千里之外来的新县令,敢私自仿刻按察司印章,单枪匹马钻进全是暗哨的酒肆,跟在黑白两道混了十多年的周彪赌命。换作旁人,别说敢动仿刻官印的念头,光是听见“按察司”这三个字,腿肚子都得先软半截。苏落薇握着刀的指节忍不住微微收紧——这不是普通书生能有的狠劲,是真敢把自己的脑袋往铡刀底下送。

可这份欣赏底下,那点怀疑的刺,扎得比任何时候都深。

她在这临泉县待了三年,从渡口的老渔民到县衙的书吏,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临泉的水有多浑。可韩非刚来没几天,连城南巷口卖糖人的阿公都不认识,就敢跟老奸巨猾的林三虎对着干,这根本不可能是一个新上任的七品县令能做出来的。

他到底是谁?是真的心怀百姓的清官,还是带着别的秘密、借着剿林三虎的由头来临泉捞政绩往上爬的京中棋子?万一他的最终目的不是扳倒林三虎,而是想借着林三虎背后的势力搞党派竞争,到时候把整个临泉的百姓全卷进去当垫脚石……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苏落薇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那枚梨木印章,抬眼看向韩非的时候,眼底的情绪早把那点翻涌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只留半分似笑非笑的冷亮:“韩大人这份胆识,整个临泉县没人比得上。只是我得提前把话说清楚,要是你敢把这里的百姓当往上爬的垫脚石,我手里这把横刀,第一个不认你这个县令。”

韩非抬眼,撞上她的视线,烛火在他眼底晃出点深不见底的光,他没辩解,只是淡淡的答:“苏捕头放心,我这条命,跟你一样,早就跟临泉的百姓拴在一起了。”

苏落薇没接话,起身把横刀往腰后一插,推门就往外走。夜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心里那点乱糟糟的心思没散,反倒更沉了——她既盼着自己的怀疑全是错的,能跟着这个人把飞云渡的匪患彻底清干净,又忍不住时刻提着十二分的警惕,怕自己看走了眼,把临泉百姓拖进更深的泥沼里。这种悬在半空的滋味,让人喘不过气。

……

九月,入秋的雨丝裹着海河的潮气,把临泉县衙的青石板泡得发滑。临泉县衙檐角的雨珠连成串往下掉,滴答声从深夜到清晨,又从清晨缠到深夜,整整氤氲了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了,整个县衙的人都摸不透韩非的心思。往日里新官上任,早就雷厉风行贴出各种告示,可这半个多月里,他们的新任县太爷竟天天坐在书房里翻旧卷宗,连县衙大门都很少出,关于林三虎的事更是半个字都不提。

入秋的整个临泉县像是浸在了桂花香里,街巷吹过的风里也裹着阵阵糖炒板栗的焦香气。

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半月的秋雨润得发潮,缝隙里的青苔泛着软绿的光。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玻璃串子在货筐边叮当作响,引得巷口的小孩子们追着跑。面摊的蒸汽裹着青蒜香飘出半条街,掌勺师傅把热汤往粗瓷碗里一冲,蹲在棚子下的挑夫立刻端起碗,吸溜面的声响混着鱼市的吆喝,把整条街的烟火气烘得暖烘烘的。绸缎庄门口挂着的杭绸被风掀得晃,水红、石青的料子映着日头发亮,路过的妇人攥着帕子,站在门槛边跟伙计讨价还价,连铁匠铺里叮当的打铁声,都透着股慢悠悠的热闹……

苏落薇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细布的淡色衣裙,手里拎着半篮刚从杂货铺挑的皂角,顺着街面慢悠悠晃。她没带横刀,只在袖中藏了柄磨得锋利的短匕,指尖捏着颗刚从栗子摊阿婆那买的热炒栗子,一路看似漫不经心地剥着壳,视线却把街面上往来的人全悄悄收进眼底。

她今天特意换了这身寻常民女的打扮,就是为了混在赶集的人堆里,打探林三虎安插的暗线动静。从韩非那个闷葫芦那里等消息实在太慢,她不能干等着,干脆出来转转。

路过街对面的“黄记酒铺”时,她的脚步下意识顿了半分。往常这个时辰,酒肆的朱漆板门早就全敞开,跑堂的小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揽客,酒旗被风刮得猎猎响,今天却反常地虚掩了一扇板门,连往日飘出来的米酒香都淡得几乎闻不见。

苏落薇没露出半点异样,假装被路边卖绒花的小摊吸引,蹲下身指尖拨弄着摊上的绒花,视线却顺着酒肆虚掩的门缝往里面瞟。柜台后面的黄阿公正在和两个穿玄色短打的汉子低声谈话,那两人的袖口鼓鼓囊囊,明显揣着硬家伙,腰侧绣着的林府虎头暗纹,她远远就认了出来——这是林三虎身边从不轻易露面的贴身护院,平日里连渡船都很少下,今天居然光明正大的进了城。可疑!

就见黄阿公的脑袋几乎贴到护院的耳边,枯瘦的手指在柜台上反复点着,声音压得极低,连街面上的喧闹都盖不住那点鬼祟的劲儿。苏落薇盯着他动的嘴唇,秀眉微蹙,实在判断不出他们在说什么。

其中一个护院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啪”地塞进黄阿公手里,黄阿公转身就把竹筒塞进了柜台底下最偏的那只空酒坛缝里,还警惕地抬眼往街面上扫了好几圈。

苏落薇赶紧低头,指尖捏着朵粉绒花,她没急着起身,慢悠悠把那朵粉绒花插进鬓边,付了铜板拎着半篮皂角,像个普通逛完街的民女似的,顺着街面往酒肆的反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却精准绕到了酒肆后面的窄巷口,贴着墙根站定,袖中的短匕悄悄滑到掌心。

酒肆后门的石板道上,停着一辆挂着青布帘的乌木马车,车辕边连个车把式都没留,四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从车上往下抬东西,动作鬼鬼祟祟,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领头那人的袖口挽上去一寸,苏落薇的目光瞬间钉在他手腕上——那点用朱砂纹出来的三瓣荷花印,是江湖人人谈之色变的“散香门”邪派标记。

这伙人两年前在海河下游用迷香劫过来往贸易的大商船,甚至连官府的巡检船都敢动手,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怎么会悄无声息摸到临泉县城的酒肆后门来?

她屏住呼吸,往墙根的杂物堆后面又缩了缩,眼睁睁看着四个汉子合力把马车里的大木箱子往下拖。那箱子沉得离谱,四个壮汉抬着都晃了晃,箱盖的缝隙里隐约飘出一点极淡的异香。有点像佛殿烧的檀香,又有一丝西域曼陀罗花香掺在里面,还有几种味道……闻不出来。

就见,领头的“散香门”邪人警惕地往巷口扫了一圈,指尖在酒肆后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条缝,跑堂的小二伙计探出头来,眼神扫过四下无人,赶紧侧身把几个人让进去,压低声音:“林爷交代了,东西先抬去柴房最里面锁好,别让街上的人闻见味,漏了半点风声,谁都跑不掉。”

那几个汉子闷头应着,合力把大木箱子往酒肆里拖,箱底蹭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拖拽声。苏落薇盯着那箱子边角露出来的细纱网,心里瞬间凉了半截——这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普通兵器,是“散香门”的**香。

等酒肆后门“咔哒”一声重新关严,苏落薇才从杂物堆后面慢慢直起身,后背的衣衫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她不敢多停留,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往后巷深处走,袖中的短匕被攥得发烫——林三虎不仅仅是临泉县的地头蛇,居然还暗中勾结了“散香门”的恶人,难怪任何人都拿他没办法。

她必须要把这个消息立刻告诉韩非,不然这个愣头青小白脸,定要折在这浸了迷香的死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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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脸县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