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彪指尖转着酒碗,斜眼扫向韩非,嘴角扯出点明晃晃的不屑,酒液溅在油腻的桌面上,带着点混不吝的威胁劲:“韩大人给我看这些,就不怕我转头就把你卖给林乡绅?”
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指节敲得桌板咚咚响,话里的刺直往外冒:“我周彪在临泉县混了二十年,前后十多任县令都没敢动我,你一个外来的书生,真以为靠一封密函,几句话,就能让我跟林三虎对着干?你信不信我现在喊一声,门外巷子里就能冲进来七八个带刀的弟兄,韩大人你今天能不能站着走出这酒肆,都不好说。”
韩非的指尖微微顿了顿,像是真的被他的威胁吓住了,端起酒碗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可他开口的声音,却稳得像钉在桌面上的钉子,半分晃都不晃:“周彪,你不用拿巷子里的人唬我,我既然敢来这里找你,就一定做好了万无一失的准备。”
周彪转酒碗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不屑僵了半瞬,刚想张口骂他装腔作势,韩非的声音又慢悠悠飘过来,每一个字都往他最心虚的地方扎:“你刚才说十几任县令都没敢动你,我告诉你,不是他们怕你,是他们懒得动你。他们都等着任期满了就调走,根本不管你老娘和你傻弟弟以后在临泉县怎么过日子。可我不一样,我是来守这地方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身上的文弱气瞬间散了大半,语气颇具威严笃定:“你现在喊人,最先死的是你安插在酒肆里的弟兄,然后是你。林三虎根本不会为了你一个小小衙头,跟我这个朝廷命官死磕,他转头就能把他所有的脏事都推到你身上,拿你的人头,来换我不追究他的罪。你混了二十年,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听罢,周彪脸上的狠劲瞬间泄了大半,后背的冷汗悄无声息浸透了里衣。他刚才故意摆出的威胁架势,在韩非这几句不紧不慢的话面前,像被戳破的纸老虎,连半分杀伤力都没剩下。
但,他不会就这么认输。
就见他猛地拍案而起,腰间的钢刀“唰”地出鞘半寸,寒光直接抵在韩非的桌沿,酒碗被震得跳起来,米酒泼了满桌,顺着桌缝往下淌。
“少跟我在这吹牛!”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酒肆里的空气瞬间绷紧,“前几任县令来的时候,哪个不是跟我说‘以后给你升官、保你全家’?转头就把我当狗一样往牢里踹,要不是林乡绅捞我,我周彪早就成了牢狱里的烂骨头!你自己也收了林爷的银子,不要在这里跟我装清高!你今天敢跟我玩这套,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就说你在酒肆遇匪身亡,谁能查到我头上?”
韩非坐在原地动都没动,他指尖轻轻弹了弹落在桌面上的酒珠,半点没被刀光吓住,反倒笑出了声:“你砍我?你砍完我,不出半个时辰,六扇门的苏捕头就会带人把临泉县围得水泄不通。我来之前就给苏捕头留了信,要是我一个时辰没回县衙,林三虎私通衙役谋害命官的罪名,立刻就会贴满整个临泉县的城门,到时候他就算插翅也逃不出去。你觉得他为了护你,愿意把自己攒了几十年的家底全搭进去?”
周彪咬咬牙,手中的刀又往前送了半寸,刀刃几乎贴到了韩非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你这样跟林三虎硬拼,是在拿整个临泉县的百姓当筹码!兵围县城,最后死的全是无辜的老百姓,你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守百姓的县令,就这么当的?”
“我当然不会让老百姓死。”韩非抬眼看向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星子,“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周彪的刀猛地僵在半空,他刚才差点被怒火冲昏了头,他盯着韩非的眼睛,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的白脸书生根本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纸老虎,他做什么似乎都是胸有成竹。他身后真有这么大的靠山吗?
他咬着牙把刀“哐当”一声插回刀鞘,额角的青筋跳得厉害,却再也不敢往前半步:“算你骨头硬……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骨头硬的书呆子。”
“我不是骨头硬,我是不想让你走绝路。”韩非把桌上的碎瓷片轻轻扫到一边,语气重新落回平缓,“你好好想一下,帮我一起把林三虎扳倒,既能造福整个临泉县百姓,也能保住你全家性命。选择光明正大的生,还是选择背着骂名苟且偷生,就在你一念之间。”
说完,韩非将桌上的密函重新放回袖中,起身离开了。
直到韩非的青布长衫已经拐进了巷口的阴影里,夜风卷着巷口的桂花香钻进酒肆窗户,把满桌的酒气吹得淡了些。
此刻的周彪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重重往油腻的木凳上一瘫,后脊的冷汗把里衣浸得发潮,凉丝丝地贴在背上,风从窗户吹进来,激得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第一反应是摸向怀里的哨子——那是林三虎给他的联络信物,只要吹一声,巷口埋伏的弟兄立刻就能追出去把韩非截下来。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哨身,他突然看到桌上韩非刚才递给他的那包药,油纸包上还洇着酒渍,他猛地把手缩了回来,就好像那哨子是块烧红的烙铁。
桌上的那壶米酒还留着余温,可那个小白脸县令刚才戳进他心口的那些话,还像烧得发烫的炭火似的,在他胸腔里来回滚。
周彪端起酒碗想往嘴边送,手却控制不住地抖,酒液晃出来溅在手腕上,烫得他一缩。他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拼命撕扯:一个在骂他糊涂,跟着林三虎吃香的喝辣的,犯什么傻要去跟官府玩命,到时候全家的命都得搭进去;另一个却在眼前翻出十七岁那年的画面——他刚入衙当差,巡街时看见卖菜的阿婆被地痞欺负,冲上去把人按在地上,阿婆塞给他一把带着露水的青菜,笑着说“小后生是个好人”。
那画面太亮了,亮得他眼睛发涩。他这十几年跟着林三虎,收银子、递消息,每次走在街上,街坊看见他都远远绕着走,连他的老娘和傻弟弟都被别人戳着脊梁骨骂。他以前总安慰自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此刻摸着随身多年的佩刀,他突然发现,自己早就不想再当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周彪了。
“人都走没影了,还在那发什么愣呢?”
身后传来黄阿公慢悠悠的声音,老人没再装聋,拎着一壶刚温好的米酒走过来,把两个干净的酒碗轻轻放在桌上,浑浊的眼睛里没了往日装出来的浑噩,反倒亮得像浸了几十年的老茶。
周彪猛地回神,抬头看向他,指尖下意识就按在了刀柄上——他一直以为黄阿公是林三虎安插在酒肆的眼线,这么多年帮着传消息放暗哨,手上沾的血不比他少半分。可今天老人没像往常那样,一看见他跟陌生官员说话就通风报信,反倒坐下来给他满了一碗热酒。
“你是不是以为,我跟林三虎是一伙的?”黄阿公喝了口酒,皱纹挤在一起的脸上露出点苦笑,“二十年前,我儿子就是被林三虎的手下抢粮时活活打死的。我隐姓埋名躲在这酒肆里装聋,就是等着有一天,能把这个祸害临泉县十几年的恶人连根拔了。之前的几任任县令,全是来混日子捞银子的,我不敢信,也不能信。”
“我装聋装了二十年,看着你从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一步步被逼着跟林三虎混,我没拦过你,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坏人——那年林三虎要放火烧西街的粮铺,是你半夜偷偷给街坊报信,把火扑灭了;去年张猎户被打断腿,也是你偷偷塞给他银子抓药。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
周彪盯着黄阿公,喉咙猛地发紧,半天说不出话。他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原来一直有人在暗处看着,没人戳破,也没人逼他。
“新来的韩大人,是个好人。”黄阿公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沉实,“他敢一个人来酒肆找你,敢接王老汉的状纸,还给你老娘和傻弟弟带了药,他是真的想守着这临泉县的老百姓,不是来捞一笔就走的。你跟着他干,不是反水,是把你当年想当的那个好衙役,重新捡回来。等扳倒了林三虎,你就能光明正大走在街上,不用再装狠唬人,不用再躲在暗处看着老百姓受欺负,更不会被老百姓背地里戳着脊梁骨骂。”
周彪端起桌上的热酒,手微微颤抖,酒液晃出来,溅在油腻酒桌上。他看了一眼陪了自己多年的佩刀,那块压在心里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轻轻挪开了。
他选了,选了一条光明正大,带着全家人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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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酒肆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