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铺网

县衙后院的枇杷树落了一地黄叶子,苏落薇攥着擦得发亮的佩刀,堵在韩非回书房的必经廊下。她总觉得这人入县衙的时机太巧,明明一身好功夫,却偏偏装成软脚虾。明明做的就是贪财好色之事,却都能说的有理有据,这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反倒成了他最可疑的地方。

连着四天,苏落薇天天盯着县衙里的差役动向,韩非却天天蹲在库房翻几十年前的旧账,连差役房的门槛都没多踏一步,半分要动内鬼的迹象都没有,苏落薇憋了满肚子的疑惑,终于忍不住拦了人。

“韩大人,我这几天数着呢,你连可疑差役的名字都没提过半个。”她抱着胳膊斜靠在廊柱上,嘴角勾着点明晃晃的嘲讽,“天天抱着旧账本啃,是打算靠翻账本把内鬼自己翻出来?还是在偷偷整理什么旁人碰不得的东西?”苏落薇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的半分微表情。

韩非手上攥着一本名册,指尖在名册上轻轻一按,刚好盖住那几页圈了红痕的衙役名录——这些天他借着整理户籍的由头,把近三个月的轮值记录、银钱流水全摸了一遍,早揪出几个常趁夜往城西破庙跑、和林三虎手下暗通消息的衙役。

他没接苏落薇的话头,只抬眼淡淡回了句“不过是理理旧档,免得日后查案时抓瞎。”指尖却在名册最顶端那个名字上顿了顿。

那是衙头周彪。

此人在县衙当差快十年,根基深,人脉杂,那几个小衙役和林三虎的交易,十有**都是经他的手牵线。韩非早算好了,硬闯只会打草惊蛇,不如先从周彪这里探探口风。

苏落薇看着他刻意压下去的名册边角,秀眉皱了皱——她总觉得韩非藏着事,他到底是敌是友?

老黄酒肆挤在临泉县城西巷口的拐角处,离江边不到二里地。木招牌被几十年的油烟熏得发黑,“黄记酒铺”四个漆字掉了大半,只剩“酒铺”二字的半边还亮着油光。门口挂着的粗布酒旗被江风刮得猎猎响,边角磨得起了毛,风一吹能飘出半条街,酒肆里混着酒糟和新蒸的糯米香气,勾得巷口的醉汉天天往这边晃。

门口的木门槛,踩得油光水滑,上面全是几十年攒下来的脚印。进门就闻见一股混着热酒气和卤牛肉的香味,堂屋的石板地面上坑坑洼洼,到处是酒碗泼出来的酒印子,踩上去黏糊糊的。靠墙的位置摆着七八张裂了缝的榆木方桌,桌角全是被酒碗磕出来的凹痕,每张桌子腿边都嵌着半枚被酒客随手塞进去的铜钱,是老酒客们攒了十几年的“酒钱底”。

最偏的角落是周彪常年坐的固定位置,靠着后窗的破渔网堆,窗纸破了好几个洞,江风顺着洞往里灌,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直晃。桌上永远摆着两个豁口粗瓷酒碗,碗沿缺了小半块,是周彪当年跟人打架摔出来的,老板黄阿公特意留给他,说“这碗盛酒最够劲”。桌底下藏着个半人高的酒坛,坛口用棉絮塞着,里面是周彪存了三年的陈年黄酒,只有他带最信得过的兄弟来,才舍得掀开盖子倒一碗。

柜台是用老船板改的,上面摆着半筐刚卤好的酱牛肉,油光裹着卤香往外飘,旁边堆着一摞粗瓷酒壶,壶嘴全被酒垢堵得发暗。柜台后面的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着十几串用草绳绑着的铜钱,是赊酒的老客们挂的账,周彪的名字用木炭写在最顶头,后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牛头——黄阿公知道他要养娘和傻弟,从来没催过他的酒钱。

后窗对着一条窄巷,巷口堆着半人高的芦苇,是周彪当年特意选的位置。只要有人往这边靠近,芦苇晃一下他就能立刻察觉,以前他躲在这里给林三虎递消息,现在新任县令韩非正坐在他对面。

窗台上摆着个豁口瓦盆,里面种着几株野菊花,是周彪傻弟上次跟着他来酒肆,随手摘了种进去的,现在开得黄灿灿的,风一吹就往屋里飘淡淡的花香。

酒肆的老板黄阿公是半个聋子,耳朵背得有时候连打雷都听不见,谁来喝酒都只认银子不认人,这么多年见过县衙里所有的暗地交易,却半句话都没往外漏过。他端酒上来的时候,永远会顺手往周彪碗里多添小半勺酒,眼神扫过韩非放在桌上的药包,什么都不问,转身就拎着卤牛肉的筐子去后厨。

粗布酒旗被江风刮得啪啪响,酱牛肉的卤香混着陈年酒糟气飘在暖烘烘的堂屋里,周彪盯着韩非拍在桌上的药包,非但没半分动容,反而嗤笑一声,伸手把豁口酒碗往桌上重重一磕,酒液溅出来洒在药包边角上,直接洇花了药包外纸。

“韩大人,您这新官上任,怕是还没摸清楚临泉的深浅吧?”他往椅背上一靠,腰刀在桌沿磕出哐当的响,眼底全是混了二十年县衙的油滑和嘲讽,“林乡绅在这临泉扎根三十多年,上到州府的老爷,下到渡口的护院,全是他的人。你一个外来的七品县令,手里连一个真心听你话的差役都没有,就敢说要跟他作对?我看你是酒喝多了,说梦话呢。”

他伸手把药包扒拉到一边,指尖弹了弹,满脸的不屑:“我今天收了你的药,明天林三虎就能派人把我娘和傻弟毒死。我在县衙当差二十年,见过想查林三虎的县令,最后全是卷着铺盖滚出临泉县,有的甚至连命都保不住,你凭什么觉得你能例外?”

聋子老板黄阿公端着新温的酒过来,看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架势,像没看见,把酒壶往桌上一放,就转身往后厨走,脚步半点停顿都没有。

后窗的芦苇被风刮得哗哗响,巷口隐约能看见林府护院巡夜的火把光晃过去,周彪瞥了一眼那火光,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故意把声音放得阴阳怪气:“我就是个当差混饭吃的衙头,什么眼线不眼线的,我听不懂。大人要是没别的事,我喝完这碗酒就回班房当差,你要查什么案子,别往我这小人物身上套,我可担不起。”

他摆明了油盐不进,半句实话都不肯往外吐,甚至故意把腰刀拔出来半寸,刀刃的冷光映着油灯的光,明摆着下了逐客令——你一个外来的县令,在林三虎的地盘上玩这些攻心的把戏,根本就是自不量力,我凭什么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跟着你去送死。

韩非看着他满脸的嘲讽和戒备,非但没生气,反而从袖筒里摸出一份盖着按察司大印的密函,轻轻推到他面前。密函上明明白白写着,按察司的已派兵丁不日就会到达临泉,专门督办官银失窃案,连林三虎在州府打点的官员名单,都附在密函的最后一页。

周彪的指尖刚碰到密函的边角,脸上的嘲讽瞬间就僵住了。

酒肆里的油灯火苗晃得周彪眼晕,他盯着韩非面前那只酒碗,十年里压在骨头缝里的事儿,突然就全翻上来了。

他第一反应是想拍桌子翻脸,把密函夺过来,转头就去林府报信——林三虎上个月刚许诺他,等官银运走,就给他五百两银子,还给他傻弟在码头找个看仓库的轻活,后半辈子的安稳好像已经摆在眼前了。

他又想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揣着明白装糊涂,两边都不得罪,等按察司的兵到了再站队。可转念就想起三年前,河堤决口,林三虎逼着他把赈灾粮的账做假,眼睁睁看着十几个逃荒的百姓饿死在城门口,他半夜躲在破院子里,听见他娘在屋里念佛,说“彪子,别做亏心事,下辈子要遭报应的”。那股压了三年的愧疚,顺着心口往上涌,堵得他连气都喘不匀。

他偷偷抬瞟了一眼韩非,他突然想起上次,他故意把韩非带到林三虎府上赴宴,想坑韩非一把,结果韩非非但没事,甚至连一句质问他的话都没说。

可恐惧还是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林三虎的护院昨天还在巷口堵他,说“周彪,你要是敢动歪心思,你弟的脑袋明天就挂在城门口。”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浑身发颤,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拼命打架:一边是跟着林三虎,现在就能拿到银子,全家暂时安稳,可这辈子都要当杀人的帮凶,最后早晚被当成替死鬼砍头;另一边是跟着韩非,赌上全家的命,说不定真能把林三虎扳倒,以后他娘和傻弟再也不用躲在破院子里受欺负,可万一输了,全家连全尸都留不下。

周彪十七岁就进了临泉县衙当差,那时候他爹刚在渡口被林三虎的私盐船撞进江里淹死,他娘带着刚满三岁的傻弟弟走投无路,差点饿死在临泉,是周彪靠着不怕死的拼劲,才在县衙求来这份能混口饭吃的差事。

刚当差的第三年,他跟着老县令去查林三虎的渡头案子,半夜在巷口堵到了林三虎抢来藏在马车里的银两。那时候他还一身热血,攥着刀就要冲上去拿人,结果转头就看见林三虎的护院把他三岁的傻弟拎到了巷口,刀尖抵在孩子的喉咙上,笑着跟他说“周差爷,你要是敢把东西带回县衙,明天你弟就得喂江里的鱼。”他攥着刀站在巷口,看着他弟吓得连哭都不敢哭,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林三虎的人把马车拉走,转头跟老县令报了一句“巷口空了,人跑了。”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林三虎手里的棋子。

他曾以为这辈子自己永远逃不出林三虎的掌控了,直到,这个小白脸县令的到来。可他,不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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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脸县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