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试探

木桥完全没进了荷花水池,韩非带来的书童和衙役以及苏落薇,全都落在了身后,只有他一个人进了水榭宴客小亭。

刚进来,就看见中间的描金漆桌上,已经摆好了整桌的酒肉宴席。水晶脍、盘兔糊、烧羊头、鲍鱼、海参、金玉羹、烧猪煎肝肉、花炊鹌子、蜜煎樱桃、爆螺酥、荔枝、龙眼等,外加一壶上等的兰芷琼浆,满桌子堆得满满当当。

林府设的宴席规格,远远超越了朝廷四品官员的待遇,这个土皇帝真猖狂。

水榭内两侧站着伺候的,可不是端菜倒酒的柔弱丫鬟,而是两排腰挎环首刀的精壮护院,刀鞘上的鱼皮正泛着丝丝冷光。

果然是鸿门宴。

见韩非进来,林三虎笑迎迎的上前,一把将他拉到主位旁的软椅上坐下,自己则潇洒地坐到主位,然后抓起银酒壶就往韩非的青瓷盏里倒酒,登时酒香扑鼻,上等佳酿。

“韩大人,我先敬你第一杯。”

林三虎端起酒盏,眼神精明的看着韩非,然后,酒盏边沿“当”地一声,磕在韩非手中的青瓷盏杯沿上。

“我林三虎在临泉县住了三十多年,前前后后送走了七任县令,每一个跟我交好的,最后都升官发财,回了京城。”

他顿了顿,用指尖敲了敲桌面,眼神阴恻恻的,“而那些不听话的,非要跟我对着干的,最后都莫名其妙地‘暴病而亡’,连尸骨都没能运回老家。”

满亭的护院齐刷刷的盯着韩非,空气瞬间静得甚至能听见杯盏中酒液晃动的声音。韩非手一抖,青瓷盏里的酒洒了小半在衣襟上。他慌慌张张地用袖子去擦,脸涨得通红,连连咳嗽,像是被酒气呛得说不出话:“林……林乡绅说笑了,本官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哪敢跟您对着干。”

说完,他仰头把整杯酒喝下去,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副怂包样子,把林三虎和这些护院都逗笑了。林三虎笑得最是得意,又给他倒满第二杯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啪”地拍在桌上,最上面那张就是一千两的大宋交子。

“韩大人果然是聪明人。”

林三虎把银票往韩非面前推了推,银票的边角蹭到韩非的手背,神秘的笑着,“这是五千两的见面礼,以后临泉县的税赋、官司、码头生意,咱们五五分成,你在京城的关系帮我打点,我在地方帮你镇着场子,咱们一起捞银子,不出三年,我保你能升到知州的位置。”

韩非盯着桌上的银票,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慌乱,像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连忙摆手推辞:“这……这太多了,本官不能收。”

“有什么不能收的?”林三虎往前探了探身子,手直接按在了韩非的手背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把他的手骨捏碎,“在临泉县,我林三虎给你的,你就得接着。之前有个县令,假模假式地不肯收我的银子,转头就想查我私牢的事,结果第二天就‘失足’掉进了后面的荷池,连个水泡都没冒上来。韩大人,你不会也想跟他一样吧?”

威胁的话已经说到了明面上,连窗外荷池的冷风都顺着窗缝钻了进来,冷的人打颤。

韩非像是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推辞,连忙把那叠银票攥在手里,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收……我收,以后临泉县的事,全凭林乡绅做主,本官绝不多问半句。”

他低着头,把脸埋在酒盏的阴影里,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可这副模样落在林三虎眼里,就是彻彻底底地服软。林三虎端起酒盏哈哈大笑,拍着韩非的肩膀拍得他整个人都往旁边歪。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什么新科进士,什么京城来的硬骨头,还不是被自己三言两语就吓破了胆。以后这临泉县,还是他林三虎说了算,这个新来的韩县令,不过就是自己手里的一个牵线木偶,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又斟了几盏,林三虎喝得酒意上涌,整张脸泛着得意猖狂的油光。他见韩非攥着银票缩在软椅里,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彻底放下了心里所有戒备,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大盏,酒液顺着胡须往下淌,连半点仪态都顾不上了。

韩非也陪着饮了几盏,脸色微微泛红,又好像是被酒香熏得晕乎乎的,他眼神茫然地扫过满桌上的酒肉,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颤音,怯生生地开了口:“林乡绅……我昨天刚接了个状子,是城门口的王老汉递的,说他儿子王二三年前在你码头上扛活,被你冤枉成杀人犯,抓起来打死了。本官看那状子上写得实在可怜,他到现在还天天在县衙门口哭,本官要是连问都不问一句,底下的差役怕是要在背后戳本官脊梁骨。”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抬眼瞟了林三虎一眼,像是怕触怒对方,说完连忙又低下头,指尖不安地抠着银票的边角:“本官就是随口问问,当年王二的死,是意外还是?我看旧案卷宗里记录的是失足落水而死,验尸的格目写得也很含糊,连具体的死亡时辰都没记录清楚。本官刚刚上任,面子上的事情还是要做足的,要是不问一下,万一那老头闹起来,本官连个说辞都拿不出来,岂不是让人耻笑了。”

这话刚落,满亭的护院瞬间绷紧了身子,手齐刷刷按在了环首刀的刀柄上。林三虎脸上的笑猛地一收,“哐当”一声把银酒壶摔在描金漆桌上,酒液溅得满桌都是,顺着桌缝滴到地面,又滴进了荷池里。只见,他往前探了半个身子,眯着恶狠狠的眼神的盯着韩非,顿时,酒气混着戾气扑面而来:“怎么?韩大人收了我的银子,转头就想查我码头上的事?”

韩非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软椅上滑下去,连忙摆着手,脸涨得通红:“不敢不敢!本官就是怕王老汉闹到州府去,到时候上面派下来人查,咱们俩都麻烦。本官就是想从你这问清楚当年的实情,也好编个能糊弄过去的由头,把那老头打发走,省得他天天在外面瞎嚷嚷,坏了我们以后的事。”

这番话听得林三虎愣了愣,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韩非的肩膀,力道重得让韩非咳了两声,只当这书呆子是怕事情闹大牵连自己,哪里会想到对方是在套自己的口供。他端起酒盏跟韩非碰了一下,仰脖子喝得一干二净,猖狂的说到:“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就为了那个穷扛活的小子。实话跟你说,王二是死有余辜!”

“三年前,那小子在我的飞云渡口,偷了钱箱里的五两银子,被我当场抓了现行。我嫌自己动手脏了手,就喊了我手下最能打的麻四,让他把人拖到渡头后面的废仓里,往死里打。麻四在整个临泉县,可是出了名的手黑,一鞭子下去就能抽掉一层皮,没半个时辰那小子就背过气去了。之后我让麻四往那小子的脖子上套了块大石头,连夜沉进了河底,对外就说他夜里喝多了失足落水,给了他爹二两碎银子,那老东西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哭,拿着银子就把人埋了。”

林三虎说得眉飞色舞,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甚至还伸手比划了一下麻四当年用的那根鞭子的粗细:“也就麻四敢下这种死手,换我手下其他人,都没这个胆子。现在麻四还在我渡头当监工,管着所有扛活的苦力,整个渡头没人敢不听他的话。”

他话音刚落,见韩非低着头半天不说话,以为对方是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傻了,脸上的凶相更盛,眼神凶恶地盯着韩非,威胁道:“临泉县这地界,我想弄死一个穷苦力的,跟捏死一只蚂蚁没区别。韩大人要是敢多管闲事,想替那穷小子翻案,可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

又一阵荷池的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顿时,吹得水榭亭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看起来,韩非被吓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看他浑身微微颤抖,连忙点头,“本官不敢……本官自然不会去多管闲事,林乡绅且管放心。”

林三虎这才满意点点头,重新端起酒盏哈哈大笑,只当这个新县令已经被自己的威胁彻底吓服帖了。他哪里能想到,韩非已经记下了那个名字——麻四。

这个林三虎亲手推出来的杀人执行者,恰恰是他给韩非递了一把斩杀自己的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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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脸县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