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薇指尖叩着桌沿,目光漫过老鸨堆着笑的脸,没接她递来的茶。她抬眼扫了下廊下刚缩回去的龟公,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几步外的老鸨听得清楚:“嫲嫲这月澜榭,果然是好手段。”
老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手里的茶盘晃了晃,桂花糕的甜香飘出来,混着紫藤花的气儿,倒把方才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冲散了大半。她忙把新沏的碧螺春往苏落薇手边又推了半寸,腰弯得更低:“公子说笑了,我们这开门做生意的,求的不就是个客客气气平平安安?刚才那张家小少爷是老尚书的孙儿,平日里被宠得没边儿,要不是您出手镇住场面,今日这楼里,指不定要被他砸成什么样。”
“哦?”苏落薇捏起一块桂花糕,指尖蹭过糕面上的糖霜,“我瞧着嫲嫲方才劝他的那番话,倒像是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性。连他爷爷的名头都搬出来了,想来平日里,没少替他收拾烂摊子吧?”
老鸨的后背瞬间浸出一层细汗,她原本以为这个外地来的盐商只是出手阔绰性子烈,没想到对方一双眼睛毒得像浸了冰,连她藏在袖中比手势的小动作都没漏过去。她刚要张嘴打个哈哈圆过去,就听见戏台上的琴声忽然转了调。
原本柔缓的《春江花月夜》断了根弦,“铮”的一声脆响,惊得人心慕的一跳。阿沅握着断弦的素手抬起来,指尖还沾着一点断弦的丝,对着台下浅浅福了个身,声音清清淡淡却传得满座都能听见:“对不住各位客官,琴弦不慎崩断,扫了大家的兴。”
满座客官的哄声刚起,老鸨已经攥着帕子快步抢上了戏台,脸上堆着的笑把眼角的皱纹都揉开了半分,伸手就把阿沅往自己身侧轻轻一拉,声音亮得能盖过廊下的风声:“各位客官且静一静!”
满座的哄闹声瞬间压下去大半,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台上。
就见老鸨抬手虚按了按,故意拖长了语调:“今日阿沅姑娘琴弦崩断,扫了各位的兴,我这个当嫲嫲的,今天就替她做个主——谁能出到五百两银子,就能进后院的清辉阁,单独陪着阿沅姑娘喝茶聊天半个时辰,旁人半分不得打扰!”
这话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前堂瞬间炸了锅。
“五百两?妈妈你这不是抢钱吗!”
“抢钱我也认啊!阿沅姑娘入楼三年,谁有过这待遇?别说五百两,我出五百二十两!”
“我出六百!就为了跟阿沅姑娘说句话,值!”
叫好声、竞价声此起彼伏,几个平日里就捧阿沅的富家公子脸都红了,拍着桌子往高处喊价,银锭子往桌上砸得叮当响。苏落薇坐在后排的阴影里,指尖捏着冷掉的茶盏,看着这群人红着眼争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些人哪里是冲着听曲儿来的,不过是把阿沅当成了一件可以用银子标价抢来的玩物。
竞价声还在往上涨,从六百跳到八百,眼看就要破九百,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一声拍掌响,一个穿酱色锦袍、腰间挂着大块和田玉的胖富商摇着折扇走上来,身后的跟班捧着个沉甸甸的银箱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震得杯盏都跳了跳。
“一千两。”于富商的声音带着做惯了生意的粗嘎,扫过满座还在竞价的公子哥,嘴角撇出点志在必得的笑,“这点银子,我于某人还不放在眼里。阿沅姑娘的曲子,配得上这个价。”
满座的喧闹瞬间哑了。没人再敢往上喊,谁都知道这位于老板是江南做了十几年红铜的大富商,身家几十万两,跟官府里的人勾着连,犯不上为了半首曲子得罪他。老鸨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忙不迭上前福了一福:“哎哟!还是于老板大气!得嘞,今日这头魁,自然是您的!”
老鸨转头就要引着于富商往后院走,眼角的余光却扫到后排阴影里的苏落薇——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喊到一千两的竞价,在她眼里连个铜板都不值。老鸨心里咯噔一下,刚才被苏落薇看穿小动作的那股寒意又冒了上来。她原本以为这个外地盐商肯定会忍不住出手竞价,跟于富商争个头破血流,正好顺理成章把人往圈套里引,可对方从头到尾,连手都没抬一下。
于富商已经兴冲冲地往阿沅身边走,肥硕的手就要往阿沅手腕上搭。阿沅怀抱琵琶立在原地,指尖还捏着那半截断弦,微微侧身躲过,目光却越过于富商的肩膀,瞟了一眼后排的苏落薇,眼底仍是淡淡的疑惑。
……
清辉阁的门刚在身后合上,于富商脸上那点挥金如土的骄横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他甚至没敢往铺着锦垫的椅子上坐,反手就把窗扇推得严严实实,转过身对着站在旁边的阿沅,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个礼。
“阿沅姑娘。”他声音压得极低,连平日里惯常的粗嘎调子都放软了,半点没有刚才在前堂当众喊出一千两银子的张扬模样,“刚才人多眼杂,不得已演了场戏,让您受委屈了。”
阿沅指尖捻着怀中琵琶的那半截断弦,脸上没半分意外的神色,只淡淡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说吧,汴京那边这次又传了什么话。”
于富商这才敢半边屁股沾着凳边坐下,从怀中摸出个蜡封的小纸卷递过去,指尖因为紧张还微微发颤:“十车红铜我已经安排人从金州起运了,走的是山后的那条私道,沿路的关卡都打点好了,不日就能到西山的秘窑。汴京的大老爷特意捎了口信,说前阵子崔衍死的事漏了风声,这次千万不能出半分纰漏,所有铜料入窑之后,所有经手的脚夫全都要暂时留在窑里,等新铸的钱全部运出西山再放出来。”
阿沅拆开蜡封,扫了一眼纸上画的铜钱运出的路线地形图,指尖在“临泉县”三个字上重重顿了顿:“临泉县的县令韩非,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这正是我要跟您禀报的事。”于富商的眉头皱得死紧,脸上露出点忌惮的神色,“临泉县令韩非暗中一直在查崔珩的死,而且他并没有放弃对官银失窃案的调查,他在所有通往临泉的道理关卡都设了严格的检查,但凡有点可疑的东西,他的手下都会扣下仔细盘问。汴京那边的吩咐是,要是他再敢死咬着不放,就设计把人直接除掉,对外就说韩大人剿匪不力,死在了山匪手里,半分痕迹都留不下。”
“糊涂。”阿沅猛地把纸卷按在琴桌上,声音冷了几分,“韩非手里握着林三虎的账本,现在动他,等于直接把动静闹到大理寺去,到时候整个西山的私道都得被封,我们全部都去陪葬。崔珩已经做了替死鬼,我们绝不能再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想要对付韩非,首先要对付那个在月澜榭出现的外地盐商。”
于富商愣了一下,显然没把刚才前堂那个坐着不动的盐商当回事:“姑娘是说,刚才在前堂坐着的那个穿藏青锦袍的盐商?我看他从头到尾连竞价都没出,不像冲着我们来的。”
他话音刚落,窗户外边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像是指尖碰掉了窗台上的瓦片。阿沅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窗外的青石板上,只有半片被风刮落的紫藤花瓣,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错觉吗?
“怎么了姑娘?”于富商刚端起的茶盏“哐当”撞在碟沿上,茶汤溅出来湿了半片锦袍,他慌忙起身,肥硕的身子差点把旁边的凳椅带翻,“难道、难道外面有人?”
“我不确定。”阿沅回头瞪了他一眼,于富商的脸瞬间白得像张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连声音都变了调:“难道是临泉县令韩非的人?不对,他的衙役根本进不了月澜榭的门。”
阿沅咬了咬唇,指尖在琴身上重重敲了三下,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转身把于富商往门的方向推了一把,指尖按在门栓上,连开门的动作都放得轻之又轻:“记住,今天你来清辉阁,花一千两进后院,只不过是听我弹了半首曲子,喝了两杯茶就走了,半句别的话都没说过。要是走漏了半分消息,别说你我活不成,连汴京那位,都得被你拖下水。”
于富商哪敢再多说半个字,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弓着腰顺着楼梯快步溜了出去,连脚步声都压得几乎听不见。
阿沅靠在门后,听着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半口气。
清辉阁外的游廊拐角处,苏落薇隐藏在柱子后面,指尖还留着刚才弹落瓦片的触感。她刚才跟着于富商的脚步绕过来,本想看看这花一千两银子的富商到底要做什么,没料到听见的,是十车红铜、西山秘窑和一场早就谋划好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