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珠帘被小丫鬟指尖轻轻挑开的刹那,一串细碎的珍珠碰撞声先漫了出来,满厅的丝竹声、笑闹声几乎是同步低了下去。
阿沅姑娘就从那片半明半暗的珠帘后走了出来。
她手里抱着桐木琵琶,慢慢从二楼的旋梯走下来,素白纱裙的裙摆顺着木质台阶的弧度轻轻铺展开,像一片顺着风往下落的云。拖在铺着羊绒毯的台阶上,裙角绣着的银线海棠随着脚步轻轻晃。
乌发盘成的垂云髻上,只斜斜插了一支素银的海棠步摇,没有半点珠光宝气的累赘。步摇上垂着的细银流苏随着她下楼的动作轻轻晃,扫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腕,露出腕间那串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衬得皮肤像浸了雪的冷瓷。她的指尖轻轻搭在琵琶的琴头上,指节纤细却稳得很,浅褐色的桐木琴身被她半抱在怀里,琴身上磨出来的温润包浆,一看就是被常年摩挲把玩的。
眼尾描着极淡的烟霞色,没有浓艳的腮红,唇上只点了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樱粉,整张脸的清艳劲儿,和满厅穿红戴绿的姑娘完全不一样。她的视线慢悠悠扫过满厅的恩客,没有半分风月场里惯有的讨好逢迎,也没有刻意的冷傲,就像一汪沉在月光里的湖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却深得摸不到底。
此刻,刚才还在拍桌子喊酒的乡绅,举着酒盏的手都顿在了半空,酒液顺着杯沿漏出来,滴在织金的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穿青衫的文人,手里摇着的折扇停在半空,连刚才酝酿好的艳词,都忘了下一句该怎么开口。靠窗边的几个行商,直勾勾地盯着她走下来的身影,连身边姑娘凑过来劝酒,都木然地抬手把人推开了。
阿沅姑娘脚步很慢,沿着铺了羊绒毯的楼梯往下走,琵琶的琴头轻轻抵在肩窝处,指尖偶尔扫过琴弦,漏出半缕极轻的音,像春风刮过湖面的涟漪。路过桌边的时候,有喝得半醉的恩客伸手想碰她的裙角,她脚步轻轻往侧边一错,像一片云似的躲开,眼神都没往那人身上多落半分,脸上连半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老鸨赶紧凑上去想扶她的胳膊,也被她轻轻避开。她径直走到戏台子中央铺好的软凳上坐下,把琵琶轻轻放在膝头,抬手把垂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完,满厅静得连掉一根针都能听见,刚才还闹哄哄的客人,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的视线全黏在她身上,连旁边劝酒的姑娘,都下意识放低了说话的声音。
她抬眼往后排扫过来的时候,视线在苏落薇身上顿了半秒。那眼神淡得像蒙了一层雾,看不出半点情绪。
没等苏落薇细想,阿沅的指尖轻轻一拨弦。
清透的琵琶音漫开,裹着一点极淡的异香,顺着满厅暖烘烘的酒气往人耳朵里钻。刚才还眼神清明的恩客们,此刻一个个都瘫在椅背上,脸上露出迷迷糊糊的沉醉神色,连手里的酒盏滑落到桌上,都半天没反应过来。
银指环蹭过浸着**草粉的琴弦,第一声清透的音波漫开时,裹着安息香的暖雾往人鼻腔里钻。几缕被风扬起的长发扫过弦身,带出细碎的颤音,素白纱裙的衣摆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轻轻晃,连戏台边垂着的珍珠帘,都跟着弦音的节奏,晃出一串叮咚的轻响。
前排几个喝得半醉的恩客,眼神瞬间就直了。苏落薇指尖捏着茶盏的边缘,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带着迷香的音浪往太阳穴里钻,是迷香!
看着阿沅垂着眼睫拨弦的侧影,忽然意识到这一百两银子的“听曲”哪里是寻乐,分明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心神博弈。
阿沅的眼睫垂得很低,没人能看清她眼底的情绪,只有指尖的力道稳得惊人,每一根弦的颤动,都精准踩在能勾动人心神的频率上。
风从戏台侧窗钻进来,扬起她身后的长发,发梢扫过烛火的光,拉出细碎的亮线,整个人像浸在半明半暗的幻境里,清绝又带着致命的蛊惑感。
难怪韩非会被迷惑。
琵琶弦上的颤音刚漫过第三拍,阿沅垂着的眼睫忽然轻轻抬了起来。
她没有扫过前排那些醉眼朦胧的恩客,目光像长了准头似的,直直越过满厅晃动的人头,精准钉在了后排角落、贴着假胡子的苏落薇脸上。素白纱裙的衣摆还随着风轻轻晃,可她指尖拨弦的力道没半分乱,只有眼尾那点极淡的冷意,像一根细针,隔着数米远的距离,轻轻扎在了苏落薇的视线里。
苏落薇捏着酒盏的指尖顿了半秒。她没有躲闪,反而端起酒盏,对着戏台方向遥遥举了一下,唇瓣不动声色地勾出一点极淡的笑意,盐商的阔绰架子摆得丝毫不露破绽。
阿沅的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滑,弹出一声清透的泛音。她没有移开视线,就这么隔着满厅被迷得失神的客人,和苏落薇对视了足足三息。没人察觉到这片刻的暗流涌动,只有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百两银子买来的听曲局,从视线对上的这一刻起,早就不是什么风月雅事,是两个揣着秘密的人,第一次不动声色的互相摸底。
琵琶声缠得满厅人魂不守舍,苏落薇指尖转着酒盏,视线扫过戏台中央的阿沅,嘴角忽而撇出点明晃晃的嗤笑。
就这模样,这身段,这抱着琵琶往那儿一站的清灵劲儿,别说临泉县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就是韩非那个小白脸进来,绝对也被迷的失了魂儿。上次只是匆匆见一面,他那眼神就差点粘人家姑娘身上,如果今天来的是他,就冲阿沅姑娘这副模样,绝对迷得他把自己姓都能忘记。
呵,男人,嘴上的规矩比城墙还厚,一旦见着真正能勾人的妙人,魂儿飞得比谁都快。尤其韩非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平日里看着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阿沅姑娘指尖随便拨错一个音,他都能被摄住心神。
苏落薇想到这,把盏里的茶一口闷干,心里的鄙夷都快漫出来。
等最后一个尾音在弦上轻轻颤了三下,才慢慢消进满厅的暖香里。
阿沅垂着眼收弦,指尖刚从琴弦上挪开,前排穿锦袍的富家公子“啪”地就拍响了桌子,酒气混着大喊声撞过来:“好!弹得好!阿沅姑娘这琵琶曲儿,弹得本少爷魂儿都飞了,来,到本少爷身边坐,陪本少爷喝三杯!”
他说着就往前探身,油乎乎的手掌直接往阿沅露在袖外的手腕上抓。旁边的老鸨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扭着腰冲上去拦,伸手想去把公子哥的胳膊往回拉,嘴里还赔着笑打圆场:“张公子您慢着点,阿沅姑娘刚弹完曲子手酸,先让她下去歇会儿,我这就给您安排别的姑娘陪酒……”
“滚开!”张公子胳膊狠狠一甩,直接把老鸨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撞翻旁边的酒桌。他酒劲上头,眼神黏在阿沅的手腕上挪不开,脚往戏台边迈了两步,另一只手已经直直往阿沅的胳膊上抓过去,周围的客人要么哄笑着起哄,要么假装没看见,没人敢上前拦这个原尚书的唯一独孙,整个同州出了名的纨绔。
阿沅站在原地没动,指尖已经悄悄攥紧了琵琶的琴轴,眼底的冷意已经漫上来。
忽然,一道茶杯破空的轻响擦着耳边飞过去。紧接着,“哐当”一声脆响。
苏落薇刚端起的青瓷茶盏,精准砸在张公子伸出去的手腕上。张公子疼得“嗷”一声叫出来,猛地缩回手,滚烫的碧螺春顺着他的袖口灌进去,连带着瓷盏碎裂的锋利碎片,在他手背上划开一道细血痕。张公子嗷的一声惨叫出来,酒劲瞬间醒了大半。
“谁他妈活腻了敢砸爷?!”他疼得额头青筋直蹦,另一只手捂着滴血的手腕,转头恶狠狠地往后排瞪,模样狰狞得像条疯狗。
苏落薇慢悠悠从座位上站起来,贴在唇上的小胡子都没歪半分,摆出盐商阔绰又蛮横的架势,抬着下巴冷笑:“一百两银子进来,是来听阿沅姑娘好好弹曲的,不是来看你在这儿撒野耍流氓的。手再伸那么长,下次飞过来的就不是茶盏,是本公子的拳头了。”
满厅的哄笑声瞬间全停了,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苏落薇身上。阿沅站在戏台上,并未抬眼,指尖攥着的琴轴慢慢松了开来。
老鸨刚才被张公子撞得磕在桌角,后腰还疼得直抽冷气,这会儿见场面要彻底闹崩,连忙扶着桌沿踮着脚冲过来,鬓边的银流苏都晃歪了,张开胳膊往苏落薇和张公子中间一拦,脸上堆出快挤出来的笑,声音又软又亮,生怕两边真的当场动起手来。
“哎哟我的两位活祖宗,可千万别动气!”她先转头瞪了张公子一眼,伸手把他攥着拳头的胳膊往下按,“张公子您是咱们楼里的老熟客,什么样的漂亮姑娘没见过,哪至于为这点小事动这么大肝火?阿沅姑娘性子静,您这么一闹,回头吓得她连曲子都弹不好,您以后想听新曲儿,可都没处听去。”
说着她又扭过身,转向苏落薇,手里的绣帕轻轻往她胳膊上搭了搭,语气里全是赔不完的小心:“这位公子您远道而来,可千万别跟张公子一般见识。他现在酒劲冲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您大人有大量,犯不上跟他动手伤了自己的身子。”
她一边劝,一边飞快地给旁边站着的小丫鬟使眼色,又转头对着满厅绷着脸的客人打圆场,声音拖得又甜又亮,把场面往回拉:“各位爷都别站着呀!是嫲嫲我招待不周,扫了各位听曲的兴致!等会儿阿沅姑娘再给大家加弹一首《春江花月夜》,今天所有内厅客人的果盘里,全加一份刚到的岭南荔枝,算我给各位赔罪了!”
周围几个原本抱着胳膊看热闹的乡绅,一听有免费的荔枝和加更的曲子,立刻顺着台阶往下下,纷纷笑着打圆场,说“多大点事,没必要动手伤和气”,伸手就把还在往前冲的张公子往回拉。
老鸨趁机往张公子身边凑,凑在他耳边压着声音急道:“我的小祖宗你快消停点!这人生地不熟的外地盐商敢当众砸你,身后指不定有多大的靠山,你现在真跟他拼起来,万一吃了亏,你爷爷那边我怎么交代?”
张公子被她耳边的话点醒,酒劲也消了大半,盯着苏落薇的眼神又恨又忌惮,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最后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撂下句狠话:“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转身就带着两个家丁骂骂咧咧地往门外走。
老鸨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才终于松了半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转头对着苏落薇躬身赔笑:“公子您看,这事儿这不就过去了嘛。您快回座上歇着,我这就让人给您重新上一壶刚泡的碧螺春,再给您端一碟姑娘们亲手做的桂花糕,给您消消气。”
苏落薇挑了挑眉,没拒绝她递过来的台阶,慢悠悠坐回后排的椅子上。
她刚才一眼就看见,老鸨劝架的时候,袖子里藏着的手悄悄给廊下的龟公比了个手势——刚才这场看似偶然的纨绔闹事,从始至终,都在被楼里的人悄悄盯着。就算她不出手,楼里一定也会有办法解决手。
戏台上的阿沅看着老鸨忙前忙后的身影,指尖又轻轻攥紧了琴轴,抬头微微看了苏落薇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疑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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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内厅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