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深,临泉县的青石板慢慢被夜色浸成深青色。
衙门里,苏落薇往唇上贴了撮油亮的小胡子,换了一身藏青暗花锦袍,腰间坠着一块水头十足的和田玉,再把宽檐毡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刚好遮住半张眉眼,活脱脱一个从扬州来的阔绰盐商。别说月澜榭里的人,连跟她熟悉的韩非和周彪凑过来,都得愣两秒才敢认。
周彪先凑过来,他揉了三遍眼睛都没敢认,伸手戳了戳她的锦袍袖子,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苏姑娘,你现在这模样,别说是花楼里的老鸨,就算我亲娘站在你面前,都得把你当成远道来的扬州盐商了。”
听他这么说,苏落薇很满意,故意把嗓门压得粗粗的,学起盐商的江南腔调,连神态都模仿起来。
她选了两个信得过的衙役做随从,一个穿玄色短打劲装,扮成押镖护货的伙计;另一个穿半旧的豆青色长衫,肩上斜挎一个藏青色账袋,一看就是账房先生的样子。
三个人装扮好,趁着夜色,晃悠悠地就往月澜榭的方向去了。
看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周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韩非,声音带着实打实的担忧:“韩大人,苏姑娘这样进去,真的行吗?那月澜榭里可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万一被识破身份,苏姑娘就是再能打,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啊!”
韩非转头看了周彪一眼,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语气里全是调侃的轻松:“放心吧,苏姑娘走南闯北见识广,月澜榭难不住她的。”
……
月澜榭这边,夜色正浓,朱红的楼门,早已经打开迎客了,门口十八盏描海棠纹的红灯笼把半条街照得暖烘烘的,阵阵丝竹声裹着脂粉香往人衣领里钻。
才刚跨进门槛,穿翠色罗裙的小丫鬟就笑着迎上来,软乎乎的帕子往苏落薇胳膊上一搭:“公子快里边请,今天新到的碧螺春刚泡上,姑娘们都等着献曲呢。”
苏落薇故意把嗓门扯得粗亮,一口江南盐商的口音:“早听说你们这儿阿沅姑娘的琵琶是临泉一绝,本公子今天大老远来,就想听她弹几曲,银子好说。”
迎上来的老鸨眼睛一亮,脸上的粉都跟着颤,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捏着绣帕轻轻一叹:“公子是外地来的有所不知,我们阿沅姑娘是楼里的顶顶花魁,寻常外厅的热闹根本不沾,想进内厅单独听她奏曲,得先出一百两的缠头——这不是我们狮子大开口,多少乡绅排着队等,阿沅姑娘都未必肯见呢。”
苏落薇端着的阔气架子,当时就卡壳了。
一百两银子啊!她六扇门一年的俸禄也才二十两,这一出手,直接把她五年俸禄全砸进去了。她在心里把老鸨骂了八百遍,脸上却不敢露半分心疼的神色,只能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从怀里摸出韩非提前给她备好的银票交子,手指捏着银票交子的角,递过去的时候,指节都有点发紧。
“行,一百两就一百两。”她把银票交子往老鸨手里一拍,装作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心里却在滴血。
老鸨捏着银票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是真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忙不迭地侧身引路:“公子真是爽快人,快随我来,内厅的香茶早就备好了,阿沅姑娘在里面候着您呢。”
苏落薇对着两个扮成随从的捕快递了个眼色,让他们俩留在外厅盯着动静,自己整了整锦袍的衣襟,跟着老鸨往里面内厅走。
路过抄手游廊的时候,两侧厢房的窗纸上印着客人和姑娘调笑的影子,阵阵催兴的熏香往鼻子里飘,拧了拧眉头,她可没有半点寻乐的心思。一百两银子砸进去,今天说什么也得把阿沅琵琶弦上秘密,摸得明明白白。不然这钱花得,实在太亏了。
跟着老鸨拐过抄手游廊,穿过一道垂着珍珠帘的月洞门,苏落薇才发现自己刚才完全想错了。
她原以为花一百两银子进来,能独占一整间安静的雅间听阿沅奏曲,结果掀开门帘的瞬间,暖烘烘的香风先裹着酒气扑了满脸——这所谓的“内厅”,根本不是什么单独的私密雅间,而是一座比外厅小一半的精致花厅,里面整整齐齐摆了七八张梨花木的八仙桌,每一张桌边都坐满了人,杯盏碰撞的脆响、笑闹声混着丝竹音声,闹得比外厅还热闹。
苏落薇扫了一圈满厅的人,心里忍不住咋舌。临泉县巴掌大的地方,居然藏着这么多愿意为听首曲子扔一百两银子的冤大头。
“公子您看,这内厅的位置,全是给舍得为阿沅姑娘一掷千金的贵客留的。”老鸨捏着绣帕笑得殷勤,伸手引着她往靠后的空位走,“这里坐的,哪一位进来都至少掏了一百两银子,您左边桌的李老爷,上周刚花了三百两,就为了听阿沅姑娘弹一首《塞上曲》。”
苏落薇装作一副刚看清场面、又碍于面子不好发作的样子,故意皱了皱眉,对着老鸨摆出点不满的神色:“我花一百两银子,就来这么个挤得满满当当的花厅里听曲?我在扬州的花楼里,花五十两就能包下单独的雅间,你们临泉县这价钱,可真够金贵的。”
老鸨连忙赔笑,伸手把她往最靠角落的一张空桌引,指尖指着桌上摆好的冰镇莲子羹和碧螺春:“公子您是远道来的贵客,哪能让您挤着。这角落的位置最清静,不被旁人打扰,阿沅姑娘登台的时候,视线第一个就能扫到您这儿。您看,连桌上的蜜渍金橘,都是今早刚从岭南运过来的,外厅的客人花再多银子都吃不上。您慢慢享用。”说完,便扭着屁股离开了。
苏落薇顺势坐下来,随手把桌上的蜜渍金橘捏起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她心里算得明白,这内厅里七八张桌子,每张桌子的客人最少都掏了一百两,光是今晚这一场,月澜榭靠卖阿沅的听曲名额,就能赚小万两银子。这么大的流水,根本不是普通风月画楼能赚出来的。
她倒了一盏碧螺春,慢悠悠抿了一口,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满厅的一切。
邻桌的肥硕豪绅把穿粉裙的姑娘直接抱在腿上,粗粝的手指掐着姑娘的下巴往她嘴里灌酒,酒液顺着姑娘的嘴角往下淌,滴在她袒露的□□上,豪绅就笑着伸出舌头去舔,满桌的人拍着桌子哄笑,姑娘却连半点不情愿的神色都不敢露,只能软着声音陪笑,指尖把帕子都绞得变了形。
对面则是几位穿青衫的文人,表面上正襟危坐吟着“月下佳人曲”,手却顺着身边姑娘的裙角往腿根摸,指尖在姑娘白腻的皮肤上掐出红印,还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跟身边的人炫耀自己昨夜给姑娘写的情诗,仿佛占了这半分便宜,是什么光宗耀祖的雅事。
廊下的八仙桌上有几个富家子弟,把刚买来的珍珠往空中抛,哄抢着让路过的姑娘弯腰去捡,看着姑娘们低下去的腰肢和领口露出来的春光,笑得前仰后合,随手就把满杯的酒往姑娘的裙裾上泼,看着昂贵的绸缎被酒液浸出深色的印子,只觉得是件极风雅的乐子。
他们桌上的菜盘子摞了三层,熊掌、鹿筋、刚从江南快马送过来的鲥鱼,全部摆得满满当当,这一桌至少要上千两银子。很多菜只动了一两筷子就被扔在一边,油汤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上,立刻就有小丫鬟蹲下来用帕子擦,擦不干净就要挨老鸨暗地里掐一把。鎏金的酒壶流水似的往桌上送,喝醉的男人抱着身边的姑娘差点倒在地上,吐出来的秽物混着酒气,被满地的脂粉香一盖,熏得人胃里直翻腾。
内厅之上,两边厢房就是二楼的雅间,此时雅间里亮着昏红的纱灯,窗纸上映着男女纠缠的影子,浪笑和呻吟声隔着窗棂隐隐飘出来,混着琵琶丝竹的声响,把整座楼浸在一片黏糊糊的、醉生梦死的**里。有人随手把一整锭银子扔在地上,看着姑娘蹲在地上争抢,像看两条抢食的狗,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
苏落薇端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出白。
她在六扇门待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抓过穷凶极恶的匪盗,也去过最脏乱的凶案现场,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从心底里泛出一阵阵生理性的厌恶。内厅里这些男人个个穿着光鲜的绸缎锦衣,兜里揣着用银子堆出来的体面,把风月场当成彰显身份的戏台,把姑娘们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当乐子,嘴里念着诗、说着雅,骨子里全是浸在酒色里的脏!
他们捧着银子来这里买笑,把轻薄当风流,把践踏当情趣,仿佛花了几两碎银,就能把别人的身子和心气,全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苏落薇在汴京也见过这样的男人,在家对着发妻吆五喝六,出来在青楼里一掷千金,把所有的温柔和体面,全浪费在这种纸醉金迷的销金窟里,转头就对着家里的妻儿哭穷,对着外面的穷人摆官老爷的架子。
她最看不得的,就是男人这副嘴脸。
就在这时,旁边桌的一个醉汉看见她坐得面生,端着酒盏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手就往苏落薇的肩膀上搭,嘴里喷着酒气笑:“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喝闷酒?来,哥哥我给你叫个最俊的姑娘,陪你乐呵乐呵。”
苏落薇心里的厌恶瞬间冲到顶点,指尖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差点直接把匕首扎到他手上。她强压下翻涌的火气,侧身躲开醉汉的手,随手扔出一个蜜橘砸在他的手背上,冷着声音开口:“滚。”
醉汉被蜜橘砸得手一软,酒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水也洒了一身。他愣了愣,看着苏落薇眼底的冷意,心里莫名发怵,嘴里嘟囔了两句“什么人啊”,摇摇晃晃地转身走了。
苏落薇靠着冰冷的椅背上,看着满厅醉生梦死的男人们,看着他们把**当风雅,把挥霍当体面,只觉得胃里的恶心直往上涌。她忽然就懂了,为什么阿沅这样会西凉绝世琵琶术的女子,会心甘情愿困在这样的地方——这里是所有男人最喜欢的销金窟,他们沉迷在温柔乡里,沉迷在这用银子堆出来的奢侈**里。可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他们宠爱的抱着琵琶坐在戏台上的花魁,指尖藏着能勾走他们心神的**药,眼睛盯着的,全是他们藏在骨子里的龌龊和破绽。
她倒要看看,在这满室**的最深处,那位抱着琵琶的阿沅姑娘,到底藏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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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百金探月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