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照到书房窗沿,韩非正在桌案前翻看崔珩的尸检卷宗。
仵作的朱批写得清清楚楚:“死者咽喉处刀伤,切口齐整如利刃裁纸,非寻常刀剑,凶手出刀极快,一击封喉,且刀口淬毒,非普通江湖匪盗所为。”
韩非指尖轻轻点在“一击封喉,且刀口淬毒”几个字上,瞬间想起,昨夜潜入衙门书房偷窃行刺的那个黑影人。那道裹在黑色衣袍里的黑影,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反手甩出双刃短刀。那刀招没有半分多余动作,每一下都奔着要害去,狠戾、干脆、招招毙命,和崔珩咽喉上这道伤口的路数,简直像从同一个人手里使出来的。
那杀崔珩灭口的人,十有**和昨夜潜入县衙的黑影脱不了干系。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到昨夜的月澜榭。阿沅坐在大厅灯影里,指尖落在琵琶弦上的样子,像浸在一层薄光里,那阵裹着异香的弦音像水一样漫过来,明明他站得离厅台很远,却连脚步都挪不动,心里的警惕和防备,在那阵琵琶声里全部松懈掉了。
他自认为定力向来是好的,怎么会被一首曲子勾得失神到那种地步?
韩非盯着案头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的边缘,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日头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连苏落薇走进来,他都没察觉。
“想什么呢,魂儿都飘没了。”
苏落薇拎着一个油纸包走进来,把油纸包“啪”地拍在他案头,油纸散开,露出里面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我刚从巷口的李记糕点铺回来,特意给你带的,知道你这么用功,一定也没吃早饭。”
韩非回过神,看着案头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愣了愣才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的甜香混着米粉的软香,压下去了满室卷宗的墨味。他咬了小半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苏落薇。
“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他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下,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认真,“你走南闯北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一定去过不少地方,见识过很多奇人异事,有没有听过有一种琵琶曲,听了之后人明明神志清醒,却半点心思都挪不开,整个魂就像被那弦音勾走了一样,明明知道不对劲,却根本舍不得挪开脚步?”
苏落薇往嘴里塞桂花糕的动作猛地顿住。她嚼着嘴里的甜香,眉头轻轻皱起来,像是在脑子里翻很多年前的旧记忆,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拍了拍手边的油纸。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遇见过一桩奇事。”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慢慢回忆道,“当年我跟着师父去西凉关追一伙私盐贩子,在关外的胡市上,见过一个胡姬,名叫月姬。她弹的琵琶和中原所有曲子都不一样,琵琶弦上里混着一点西凉特有的**草细粉,指法是独一份的诡谲,弹出来的曲子能顺着人的耳窍往心神里钻。”
“当时守关的一个都头,去胡市上听了她半曲琵琶,竟然失魂了整整一夜,连敌袭的号角声都没听见,差点丢了性命。后来我师父说,那是一种邪术,这种邪术还能精准勾出人心里藏得最深的那点贪念,用弦音把那点贪念放大,你明知道站在这儿很危险,可就是舍不得挪开耳朵。”
韩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后来呢?”他连忙追问。
“后来西凉关起了战乱,胡市被乱兵冲散,那个月姬就彻底失踪了。”苏落薇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糖粉,“有人说她死在了乱刀里,也有人说她被人救走了,隐姓埋名再也不弹琵琶。这十几年来,江湖上再也没人听过这种能勾人神思的琵琶曲。”
苏落薇说到这儿,忽然看向韩非,眼里带着点疑惑:“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难道在临泉县,见到会弹这种曲子的人了?”
韩非没接话。昨夜阿沅琵琶弦上那点极淡的异香,瞬间和苏落薇说的“**草细粉”叠在了一起。他之前一直以为那是“月澜榭”里的熏香,现在才反应过来,那香气是从琵琶弦上的松香里散出来的,而且根本不是普通的熏香,极有可能是只有西凉关才有的**草磨制出来的粉香。
一个会弹这种失传西凉琵琶术的女子,偏偏藏在临泉县最热闹的青楼瓦舍“月澜榭”里面,夜夜对着往来的富商豪绅弹曲。
她到底是谁?她坐在“月澜榭”里弹琵琶,到底是想勾走谁的心神?还有那个黑影人,竟然也消失在“月澜榭”里。
苏落薇看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到他手里:“别想了,先把糕点吃了。这邪门的琵琶术十几年前就跟着那个胡姬一起失踪了,哪能这么巧又在临泉县出现?”
韩非接过桂花糕,指尖却凉得很。他昨夜站在“月澜榭”二楼上挪不动脚的失神,根本不是什么陶醉,而是被琵琶曲摄魂了!
能摄人心神的琵琶曲,早就落在了临泉县的地界上了。
窗外,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窗纸,沙沙的声响里,他好像又隐约听见了阿沅琵琶弦上,那阵勾得人心神发颤的声音,惹得他心里痒痒的,只想去月澜榭。
桂花糕的甜香在嘴里慢慢散得干净,韩非捏着油纸包的边角,指尖越收越紧,眉头也快拧成了死结。
他去不了。
他是临泉县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宋律写得清清楚楚,官员挟妓宿娼、出入青楼瓦肆,一旦被人弹劾,轻则罢官免职,重则罢职不叙,这辈子都别想再碰官印。现在他手里没有半桩实打实的命案证据,总不能带着县衙的捕快,明火执仗地冲进“月澜榭”去拿人。别说抓不到黑影人、抓不到阿沅和凶案关联的半分把柄,只要他这个县令踏进“月澜榭”的门槛,第二天御史台的弹劾文书,就能直接递到大理寺的案桌上。
到时候他自己先被革职查办,崔珩的命案,以及那个隐藏在深处的大人物,就再也没人能查得下去。
韩非烦躁地往后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明明又摸到了一丝线索,却偏偏被死规矩卡在这儿,连门都进不去。
“愁什么呢,脸都皱成包子了。”苏落薇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擦了擦手,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昨晚有一个黑衣人潜入县衙书房来偷那本账簿,他用的是双刃短刀,招法又狠又快,我一路追他,最后他逃到了‘月澜榭’里面不见了。而我在‘月澜榭’里面正好看到阿沅姑娘在弹琵琶,就被她的琵琶声摄住了心神,完全忘记要追黑衣人的事情。”韩非边揉眉心,边继续道:“所以,我怀疑阿沅姑娘弹奏的就是你说的那种摄人心神的琵琶术。”
苏落薇听到他说去了“月澜榭”,又听阿沅姑娘弹琵琶,微微一怔,心中忽然莫名的有点醋意。
“那你现在发愁的是不是,你这个县令大人,没有由头,无法光明正大的去‘月澜榭’查阿沅,对不对?”苏落薇真是冰雪聪明,一猜就中。
韩非抬眼扫了她一下,没说话,可眼底的愁恼已经全写在了脸上。
明摆着的死局:他是临泉县令,一举一动都被全县百姓的眼睛盯着,底下的乡绅、城里的闲散富商,天天盯着他的行止挑错。他如果不是为了查案去青楼,那不出半个时辰,整个临泉县的人都能传开“韩县令夜宿青楼”的闲话,到时候,不用等御史来弹劾,他这个县令的威信先在百姓心里碎得一干二净。往后他再想断案、再想征粮、再想调动民兵保甲队,绝对没有一个人会听他的话。
“我总不能带着捕快,以查命案的名义直接封了‘月澜榭’。”韩非的声音沉得像石头,“何况,现在没有半件物证能证明阿沅姑娘和崔珩的死有关,连那首琵琶曲的事,都只是我的猜测。贸然去查,只会打草惊蛇,让藏在青楼里的黑衣人直接跑了,连刚刚摸到的一点线索都会跟着断掉。”
苏落薇眼睛转了转,忽然笑了:“你不能去,我能去啊。我又不是临泉县的地方官,我是六扇门摘星楼的捕头,去青楼听曲儿喝花酒,属于私访查案,何况我还是女子,谁能挑出我的错处?”
她往前凑了半步,指尖在案头点了点,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晚上就扮成外地来的盐商,去画楼里摆酒听曲。我故意点阿沅姑娘弹那首最有名的琵琶曲,她一抬手,我就能看清她弦上有没有**草的细粉。”
韩非刚要点头,又立刻皱起眉摇头:“不行,太危险了。我与那个黑影人交过手,他能悄无声息杀了崔珩,又能单刀闯县衙,身手必不在你之下。你一个人去,万一被他们识破身份,直接在酒里给你下点毒药,你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苏落薇笑的更爽利了,“你放心,我这把佩刀也不是吃素的。”说着摸了摸腰间横刀,“今天晚上,我就去替你会会那个阿沅姑娘。”
接着她打量了韩非一眼,见他的愁眉并没有因此舒展,转而故意打趣道:“哟!我们的韩大人,不会是与那人美曲美的阿沅姑娘一见钟情了吧?”
韩非的脸瞬间就红了,慌张的不敢去看苏落薇的眼睛,连连摆手否认:“你胡说什么!我是朝廷命官,忙着查案,满脑子都是崔珩的尸检记录,怎么可能对一个青楼女子动那种心思?我……我就是觉得她身上疑点太多,想把她背后的线索挖出来,别的半分想法都没有。”
“没有?”苏落薇笑的更促狭了,并不打算放过他,“韩大人别忘了,我可是六扇门摘星楼的金字捕头,你这慌张的眼神可骗不过我的眼睛。”
韩非的脸涨的更红,急的连声音都拔高了半分,故作凶狠“苏姑娘,你切莫再胡说。我只是怕她万一和失窃官银案有关,那就是一个新的人证。汴京的那个大人物连自己的人都能杀,何况她一个青楼女子,这是新的线索,我们万不能让它再断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苏落薇看他一本正经急红耳根的样子,憋着笑直起腰,拍了拍手,转身刚要离开,忽而又略带正色,低声道:“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个阿沅姑娘不简单,你要是真动了心思,很危险!”
说完,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剩下韩非一个人,愣愣的坐在书房里,独自纳闷:他怎么可能会对阿沅姑娘起那种心思?他自己也是个姑娘呀!可是,心里明明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一定是那摄人心神的邪术琵琶曲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