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怒焰焚心

韩非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直到翻出“月澜榭”后院的矮墙,踩进巷口的阴影里,韩非才猛地停住脚步,扶着墙缓了缓呼吸。

“荒唐。”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竟然差点被这琵琶声扰乱了心神。

缓了缓,便提步去寻周彪一行人,一起回了衙门。

……

另一边,月澜榭二楼,阿沅姑娘的房门刚合上。

烛灯前,她抬手摘下头上沉甸甸的银钗,珠串往妆台上一放,发出清脆的轻响,身后的阴影里忽然刮过一阵极淡的风。

“你刚才故意放走韩非,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就站在屏风后面,全身裹在连烛灯都照不进去的黑暗里,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裹着淬了毒的戾气。方才在阁楼上,他的双刃刀已经对准了韩非的后心,只差半步就能刺穿他,可阿沅偏偏这个时候悄悄冲他做了个不杀的手势,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最佳的下手机会,彻底没了。

阿沅没回头。

她慢悠悠地把摘下的护甲一个个放在妆台上,指尖平稳得没有半点慌乱,声音里甚至还带着点刚弹完琵琶的疲倦:“我是故意的吗?”

“到现在还装。”黑衣人往前踏了一步,走近烛光里,面巾“唰”地扯下来的瞬间,露出的是一张轮廓锋利的男人脸,下颌线绷得像淬了铁的刀,左眉骨上一道旧疤斜斜划下来,把那双桃花眼衬得又野又狠。他把黑色面巾狠狠摔在地上,指节攥得咔咔作响,指腹上全是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

这个人,正是六年前从乱葬岗把阿沅背出来的人,贺天。

“阿沅,你是疯了吗?!”他跨前一步,手直接按在阿沅的琵琶上,桐木琴身被他按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我刚刚明明就能把他杀掉的,你不让杀,就是故意护着他,你的脑子里究竟装的是琵琶弦,还是那姓韩的小白脸?”

阿沅后背抵住冰冷的妆台,半点不退,抬眼怼回去,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撞在石板上:“我护的不是他,是你!你在月澜榭里杀朝廷命官,衙役半个时辰就能封死城门,西山铜炉里还熔着十万斤铜钱,你想让我们这几年的心血,跟着你这一时的痛快全化成灰?”

“心血?”贺天气得笑出了声,猛地抬手把妆台上的银钗扫了一地,珠玉碎得满地乱滚,“六年前我从乱葬岗把你背回来,给你疗伤治病,没日没夜照顾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心血?三年前你被盐商绑架,我单刀闯匪窝,肩膀上挨了三刀把你救回来,你怎么不说心血?你现在为了一个看了你两眼的小白脸,连杀他的机会都要亲手放掉,你对得起当年跟我说要一起把仇人拖下地狱的话吗?!”

他猛地扯开衣领,肩膀上三道翻着红肉的旧疤露出来,狰狞得刺目。阿沅的视线扫过那三道疤,脸色瞬间白了半分,指尖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却依旧咬着牙:“我没忘!我要是想护着他,刚才在廊下就直接把你从阁楼上指出来了!贺天,你能不能别这么冲动?汴京的那老家伙随时都会把我们当弃子抛出去顶罪,我们杀了韩非,谁来替我们把汴京的老鬼拽下来?”

“少拿这个当借口!”贺天直接揪住她的手腕,把人按在墙上,呼吸喷在她脸上,全是混着怒火的醋意,“我刚才在阁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一直都在你身上打转,沉迷的不能自拔!你阿沅是什么人?我追了你这么久,指尖都没有碰过,现在你竟然袒护那个姓韩的县小白脸,你敢跟我说你没动心?”

阿沅被他按得手腕生疼,积压了这几年的火气也瞬间炸了,她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静悄悄的房间里震得回声都发颤。

“我没动心!”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红得要滴血,“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像条被醋意冲昏头的疯狗!当年你跟我说要沉住气,要借刀杀人,你全忘了?你今天如果杀了韩非,明天我们俩的人头就会挂在临泉城的城门上,到时候谁去给我全家满门七十一口人报仇?你告诉我!”

贺天被她那一巴掌打偏了脸,半边脸颊瞬间浮起清晰的红印。他僵在原地,揪着她手腕的手慢慢松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阿沅看了半天,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全是涩得发苦的戾气。

“好,好得很。”

贺天盯着她泛红的眼尾,胸腔里的怒火混着这几年来压在骨头里的占有欲,像烧得失控的野火,瞬间就吞没了最后一点理智。

他往前一扑,直接把阿沅按在了妆台上,散落的珠钗硌得她后背生疼。他的呼吸烫得吓人,混杂着戾气,往她颈边压下去,手死死攥着她的腰,半分不给她挣扎的余地。

“我不信。”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唇几乎要贴到她的耳尖,“阿沅,你看着我。三年前在娘娘庙里,你说要跟我一辈子,你忘了?那个姓韩的才认识你几个时辰,凭什么就能勾走你的魂?你是我的,从你在雪地里被我背回来那天起,你就只能是我的。”

阿沅的瞳孔骤然缩紧。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贺天——往日里他就算再疯再狠,对着她永远是收着锋芒的,连碰她的指尖都要先问一句,此刻却像一头被妒火烧红了眼的野兽,动作粗野得不留半点余地。

她拼命挣扎,指甲狠狠掐进他的胳膊肉里,掐出几道深深的血印,却根本挣不开他铁箍一样的手臂。他的唇擦过她的侧脸,带着点不容抗拒的蛮力,阿沅的后背狠狠撞在妆台上,妆台上的琵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弦断了一根,发出刺耳的崩响。

“贺天你放开我!”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又怒又惊,眼眶红得要滴血,“你疯了!你放开我!”

“我是疯了。”他低低地笑,手去扯她的衣领,指腹擦过她颈侧的皮肤,“我看着你对着别的男人笑,看着你为了他跟我反目,我早就疯了。今天我就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谁才是能留在你身边的人,谁才是能带你活着走出这烂泥潭的人。”

最后那点理智的弦,在阿沅脑子里“啪”地断了。

她不再挣扎,忽然放松了身体。贺天愣神的半秒里,阿沅猛地抬起膝盖,用尽全力撞在他的小腹上。贺天闷哼一声,手劲下意识松了半分,阿沅趁机抽出被他攥住的手腕,反手扬起来,用足了全身的力气,狠狠甩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比刚才那一下重了数倍,打得她自己的掌心都发麻。贺天被打得偏过脸,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眉骨上的旧疤被震得发红。他僵在原地,所有的动作都停了,眼里那点烧得发狂的野火,像是被这一巴掌直接浇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错愕。

阿沅离开妆台,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头发乱了,衣领被扯得歪在一边,眼里全是没来得及散去的惊惶和厌恶,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她盯着贺天,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贺天,你敢再碰我一下,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她的手悄悄摸进袖中,那把磨得锋利的小匕首,刀尖已经抵在了自己的颈动脉上,“你别忘了,我阿沅的命,从来都是我自己的。六年前你救过我,我记着你的恩,可你要是敢用这种方式逼我,我们俩今天就一起死在这儿,谁都别想活。”

贺天缓缓转过脸。他看着她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看着她眼里那点宁为玉碎的决绝,刚才被妒火烧出来的疯劲,瞬间散得一干二净。他看着自己刚才还攥着她腰的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猛地收回来,往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间屋子对峙着。地上的琵琶断了一根弦,歪在阴影里,像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贺天的喉结滚了好几下,半天没说出话。他脸上那道巴掌印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混着眉骨的旧疤,显得又狼狈又可笑。最后他低低地骂了自己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混账。”

他没敢再看她一眼,弯腰从地上捡起刚才的黑色面巾,重新蒙回脸上。身影晃了晃,几乎是逃一样地掠到窗边,推开窗跳了出去。临关上窗的前一秒,他留下一句声音发颤的话。

“以后……你自己小心。”

窗户“咔嗒”一声合上,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

阿沅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顺着墙壁滑坐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抖。断了弦的琵琶躺在她脚边,松香的味道混着地上碎珠玉的冷意,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六年的情分,过命的交情,在刚才那一瞬间,碎得比地上的银钗还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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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脸县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