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夜探澜榭

三更梆子刚敲落,后衙书房的窗纸悄悄裂了道细缝,然后,迷香的白烟蛇似的幽幽钻了进来。

韩非正在书翻看卷宗,突然一丝异香钻进鼻子,他马上警觉,迅速出手压灭烛火的瞬间,窗户“哗啦”一声被撞开,紧接着一道黑影窜进来,黑影落地时没有半点声响,窄刃双刃刀的锋口贴着地面滑出半寸,刀刃淬的暗蓝光在阴影里闪了一下。

黑影直奔靠墙的书柜,双刃刀斜递出去,双锋同时吃住暗格铁锁,腕子只一拧,精铁锁芯直接被绞成两截,连半点金属磕碰声都没漏出来。

暗格抽屉刚拉开半寸,身后的疾风就扫到了后颈,黑影头都没回,双刃刀往后反手一撩,上下两道寒光同时封死所有退路,上刃削向韩非的咽喉,下刃直奔他持剑的手腕,刀风刮得人皮肤生疼。

韩非急撤步才避开这两刀,软剑刚递出去,黑影已经旋过身,双刃刀贴着地面扫出半道银弧,刀刃擦着他的靴底削过,直接把鞋面划开一道寸长的口子,差半分就挑断了脚筋。

没等他收剑回防,黑影手腕一翻,双刃刀的其中一刃忽然从刀身侧面弹出来半寸,变成了三尖的倒刺,直往他心口扎,刀尖上淬的毒光在暗里亮得扎眼。

韩非侧身让过要害,剑锋贴着刀脊缠上去,刚要挑他握刀的手腕,黑影忽然弃了正招,刀刃往自己小臂上狠狠一蹭,黑红色的血瞬间溅出来,直往韩非脸上甩。韩非偏头避血的瞬间,双刃刀已经横削向他手中的软剑,“咔”的一声就把软剑的剑脊磕出一道浅坑。

他被逼得往后退了三步,后背直接撞在书架上,架上的书卷哗啦啦往下掉。黑影抓住这个间隙,双刃刀竖劈下来,双锋同时往他头顶落,要直接把他连人带后面的书架劈成两半。韩非抬剑硬挡,剑刃和双刃刀撞在一起,生生溅起的火星子。

趁着韩非挡招的力道被卸掉的瞬间,黑影手腕一转,双刃刀的下刃顺着他的剑刃滑下来,直奔他握剑的手指,要直接把他五根手指齐齐削断。

韩非猛地松指撤手,软剑借着弹力弹起来,剑锋擦着黑影的小臂,瞬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血瞬间顺着刀槽淌满了刀身。

黑影吃痛闷哼一声,却没松手,反而借着忍痛的力道横刀扫开他的剑,转身破窗往外窜,速度快得像道烟。双刃刀的刀身在月光下拖出一道又狠又绝的寒光,连路过的廊下灯笼都被他随手削碎了三个,灯油泼在地上,瞬间烧起一小片火。

等韩非追出窗外的时候,黑影已经踩着青瓦掠出去十几步,小臂上的血顺着双刃刀的血槽往下滴。韩非紧随其后,软剑在手,两个人踩着县衙的青瓦飞掠,瓦片被踩得哒哒轻响,守夜的衙役听见动静举着灯笼冲过来,只看见两道一黑一青的影子,瞬间消失在城南的巷口。

雨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把青石板路淋得湿滑。

黑影小臂的伤口淌着血,一路往城南最热闹的巷子里钻,专挑狭窄的暗巷绕,好几次都借着拐角的杂物想把韩非甩掉,可身后的脚步声始紧跟,半点没被拉开距离。他手里的双刃刀刀刃上沾的血被雨水冲得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

转过第三个巷口时,前方忽然撞进一片暖红的灯火,丝竹声混着酒香飘出来,“月澜榭”三个烫金的大字在雨雾里亮得晃眼。黑影想都没想,纵身就往月澜榭的侧门翻,连门房的伙计都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一道黑影子“嗖”地窜进了热闹的楼里,双刃刀的寒光在灯笼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不见。

韩非追到门口时,脚步猛地刹住。

他站在雨里,青布长衫的下摆沾了零星泥点,手里的软剑还滴着雨珠,剑身上的血痕混着雨水往下淌。身后追来的周彪喘着粗气刚要往里冲,被他一把拽住胳膊:“别乱闯,里面全是往来的客商和豪绅,我们这么硬冲进去,人瞬间就能混进人群里没影,他的双刃刀亮出来,反倒要误伤无辜。”

周彪气愤不平“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进去,让他跑掉!”

“你先在外边守着,我摸进去探一下。”

韩非说完,软剑迅速束回腰带,指尖扣住月澜榭后院的青砖墙头,指节稍一发力就翻了过去,落地时脚尖精准点在湿滑的青苔地上,连半片瓦砾都没碰响。

可他刚直起身,混着桂香、酒气和胭脂味的热浪就直接裹了上来,熏得他下意识蹙了蹙眉。

后院的朱红回廊里挤着三三两两的恩客,穿锦袍的盐商搂着个穿粉裙的姑娘靠在栏杆上调笑,手里的青瓷酒壶举得老高,琥珀色的黄酒顺着姑娘的领口往下淌,浸湿了半片桃粉色的绫罗,惹来一阵软乎乎的娇嗔,姑娘的粉拳轻轻砸在盐商的肩膀上,笑声脆得像掉在地上的碎玉。

匆匆转过拐角,穿翠色短衫的小丫鬟端着满盘的冰镇鲜荔枝从他身边跑过,裙摆扫过他的靴尖,差点连人带盘子撞在他怀里。小丫鬟抬头看见他一张完全陌生的生面孔,眼睛刚瞪圆了要开口骂人,韩非连忙侧身往朱漆柱子后面一躲,耳尖瞬间红得快要滴血,只能抬手虚按在唇边,用眼神示意她别出声。

他长这么大,连路过风月场的巷口都要绕着走,此刻周遭的每一句带着醉意的调笑、每一阵飘过来的脂粉香,都像细小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只能低着头,把半张脸藏在宽大衣袖的阴影后面,尽量贴着墙根往正厅的方向挪,后背的衣衫不知不觉就浸出了一层薄汗——临泉县百姓口中端方持重的韩县令,半夜翻墙钻进青楼,这事要是传出去,明天县衙的大门非得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有个穿水红撒花罗裙的姑娘倚在廊柱边嗑瓜子,早就注意到了他这副拘谨得手足无措的生涩模样,捏着瓜子皮的手掩着嘴,笑盈盈地扭着腰肢往他这边凑,涂着蔻丹的指尖眼看着就要搭上他的胳膊。韩非吓得连忙侧身避开,脚下步子乱了半拍,靴底踩过一滩洒在地上的残酒,滑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撞翻旁边桌上摆着的锡制酒壶,耳尖的红意直接漫到了脸颊上,连耳根后面的皮肤都烧得发烫。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瞬间逗得罗裙姑娘哈哈大笑。

好不容易挤过喧闹的回廊,掀开垂着珍珠串的门帘踏进正厅的瞬间,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阿沅姑娘坐在正厅中央铺着波斯绒毯的高台上,一身月白绣银线浪纹的长裙,裙摆垂下来扫过地面的白菊瓣,鬓边斜插着一枝开得盛的雪色白菊,花瓣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露珠。她怀里抱着那把陪了她十几年的桐木琵琶,琴身的包浆磨得温润发亮,指腹上留着常年拨弦磨出来的薄茧。指尖刚落在弦上,清越的音波漫开,满厅划拳的喧闹声、调笑声瞬间就被压下去大半,连端着酒壶路过的伙计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没人看见她垂在弦下的指尖悄悄往侧方一偏,错了半分寻常的节奏,琵琶声里骤然炸出一记极沉的重音,“咚”的一声震得人耳尖微麻,刚好严丝合缝地盖过了二楼方向传来的、刀刃磕碰栏杆的轻响。紧接着弦音转得绵密如雨,层层叠叠的调子像一张软而密的网,把空气里飘着的那丝极淡的、混着铁锈味的血味全裹了进去,连韩非都没能第一时间捕捉到那丝若有似无的异感。

阿沅姑娘抬眼往人群阴影里的韩非扫了一眼,眼神淡得像看向任何一个陌生的恩客,没有半分多余的示意,指尖却故意错弹了一个柔得发黏的尾音,轻飘飘的调子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悄悄绊住了半瞬。

韩非站在廊柱后面,刚才满背的窘迫和紧绷莫名散了大半,视线落在她拨弦的指尖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他从来没想过,在这样满是寻欢作乐的喧嚣地方,能听见这么悦耳的琵琶声,像把海河面上铺了整夜的月光、岸边飘了半条街的桂香,全揉进了每一根颤动的弦丝里。

他感觉,自己有一丝享受这悦耳的音声了。

而二楼垂着的厚重织金帘幕缝隙里,那道裹在夜行衣里的黑影正站在暗处。

他小臂上的深口子还在渗血,黑红色的血浸透了手腕的束袖,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握着双刃刀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的颜色,刀身上还沾着刚才在县衙书架上蹭到的一点墨痕。

刚才阿沅那记重音替他盖住了仓乱闷重的脚步声响,绵密的琵琶声又替他掩住了飘下去的血腥味,帮他把身后追来的韩非,稳稳拦在了帘幕外面。

他隔着帘幕的缝隙,把柱子后面眼神微滞的韩非看得清清楚楚,眼角慢慢扯出一抹极冷、极嘲讽的笑,嘴角的弧度里全是不屑。

这临泉县人人称道、铁面无私的韩县令,原来也有看见美人就失神的破绽,什么断案如神,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被声色绊住脚的凡夫俗子。

他指尖滑落的血珠顺着刀身的血槽往下滴,落在二楼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嗒”声,却被楼下层层叠叠的琵琶声,完完全全盖了过去。

只要等这小白脸县令再往高台的方向多走两步,他就能顺着二楼的密道绕下去,从背后的阴影里出刀,直接了结了这个麻烦。

阿沅的琵琶声像水一样漫过整个正厅,最热闹的划拳声都被泡软了,连廊下挂着的琉璃灯串都跟着弦音轻轻晃,碎光在地板地上铺出一片晃眼的星子。

黑影贴在二楼帘幕的阴影里,指节扣着冰凉的双刃刀,刀尖已经对准了廊柱旁韩非的后心。他算好了,只要韩非再往前挪一步,踏进那片没有廊柱遮挡的空地,他就从密道里窜下去,刀走偏锋,直接从后心扎进去,连叫喊的机会都没有。

可韩非没动。

他站在柱子后面,视线还落在高台上的阿沅身上,脚边半只脚已经探出去,却又忽然收了回来。他后颈的汗毛莫名轻轻跳了一下——不是察觉到了暗处的杀意,是因为阿沅此刻的神情。

刚才她拨弦的时候,眼尾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柔,像惯常在风月场里周旋的花魁,眼波扫过满厅恩客,总能恰到好处地递过去半分勾人的温度。可此刻一曲将终,她垂着眼帘,长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出一小片浅影,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早就淡得没了踪影,只剩下一层近乎冷漠的淡,像站在热闹人群之外的局外人,连指尖拨弦的动作都冷了几分。

那股娇柔外壳底下裹着的疏离感,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韩非的视线里。

他也见过风月场里强作欢颜的姑娘,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热闹都是他们的,与我全无干系”的神情,藏在琵琶声里藏得这么深。

他甚至忘了要往高台的方向挪步,二楼的黑影等得指尖的血都顺着刀槽淌了下来,眼看着那半步的距离始终没被补上,计划好的出刀角度硬生生偏了半寸,气得后槽牙都咬紧了。他怎么也没料到,这小白脸县令站在原地盯着阿沅看入了神,半步都不肯多挪,自己蓄了半天的杀招,硬生生砸在了空处。

阿沅姑娘的指尖最后一拨,琵琶声“咚”的一声落定,余音绕着梁转了三圈才慢慢散干净。满厅的人轰然叫好,铜板和碎银子往高台上的绒毯上扔,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她站起身,对着台下盈盈福了个身,裙摆上的银线浪纹跟着晃,水一样的光扫过人群。没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对着二楼的方向,比了个手势。黑影在帘幕后低低骂了句脏话,握着刀的手慢慢收了回去。他知道阿沅的规矩,她既然开了口要保这个人,今天这月澜榭里,他就动不了这个小白脸县令。

韩非站在柱子后面,心脏莫名跳得有点乱。他刚才明明是来追刺客的,可此刻满脑子都晃着阿沅刚才那副娇柔又冷漠的神情——像海河面上浮着的一层薄冰,看着软,一踩上去才知道底下藏着刺骨的凉。他甚至忘了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追进这里,满耳的叫好声、调笑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视线黏在她身上,半分都挪不开。

这琵琶声,好像有一股莫名的……魅惑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第十七章:夜探澜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小白脸县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