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仲秋游河

仲秋的满月在海河上悠悠升起,银色月光洒下来,把海河铺成了一整条流动的碎银。浪尖时不时翻起来,银亮的光顺着一**水纹往远处淌。

岸边上连片的桂树开得正盛,甜香顺着河风往人衣领里钻,沾在烤羊肉的油香上,连呼吸都浸着桂花味。往来的商船和客船早早就挂起了红灯笼,一盏盏暖红的光浮在银闪闪的水面上,顺着河道往远处延伸,像谁把天上的星子摘了半串,轻轻撒在了河面上。

海河的新规矩立了快一个月,飞云渡林三虎的余党也清干净了,张慎在海河私设的关卡也全撤了,沿岸的巡防差役昼夜巡逻,往日里躲着不敢走这条道的商船,如今都敢趁着仲秋的好月色连夜赶路,船工的号子声顺着水面飘得很远,全是松快的底气。

韩非找了艘不大的乌篷船,没带周彪,也没带任何差役,只备了两碟小菜、一壶桂花酿,邀了苏落薇一同游河赏月。船家摇着橹往河心去,两岸的灯火慢慢往后退,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挨得很近。

苏落薇指尖捏着一块莲蓉月饼,咬了小半口,抬眼瞥他:“往日里你查案卷忙得都要熬到后半夜,今天怎么突然有兴致来游河?我还以为你要在签押房里,对着案卷过仲秋。”

韩非笑着给她斟了一杯酒,月光落在他的眼尾,带着点浅淡的暖意:“案子查不完,日子总得往下过。今日仲秋,总该偷得半日闲。”

话音刚落,下游水面上忽然飘来一阵琵琶声,调子清越,顺着水波层层漫过来。一艘装饰得极为精致的花船挂着满船的琉璃灯,慢悠悠地从薄雾里驶出来,船头上坐着个穿水蓝色罗裙的女子,裙角绣着细碎的银线小波浪,风一吹就顺着她纤细的腰肢晃,像把半片海河的月光都缝在了衣料里。她怀里抱着一把桐木琵琶,琴身上留着几道浅淡的旧痕,一看就是日日弹拨,陪了她许多年。鬓边插着一枝白菊,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如画,正是“月澜榭”的花魁阿沅姑娘。

她显然是被哪个外地富商包了船游河,身后的船舱里隐约传来富商调笑的声音,可阿沅姑娘像是半点没听见,垂着眼帘拨弦,琵琶声里全是化不开的清愁,连河面上的风都跟着慢了半拍。

乌篷船和花船擦身而过的瞬间,阿沅姑娘像是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抬眼望了过来,视线和韩非撞了个正着。

韩非指尖捏着的酒杯顿了顿,有半瞬的失神。目光跟着那艘花船飘出去好远,连杯沿的酒液漫出来沾了指尖,都半点没察觉。

苏落薇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嘴角瞬间勾起点明晃晃的嘲讽,指尖用筷子“啪”地敲了敲他的手背:“韩大县令,酒洒了。”

韩非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指缝里都浸了凉丝丝的酒液,他慌忙拿袖子擦了擦,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这琵琶弹得实在太好,一时没留神。”

“哦?是琵琶弹得好,还是人长得太好看,勾得你魂儿都飞了?”苏落薇抱着胳膊往船舷边一靠,眼尾挑着,话里的酸意几乎要顺着风飘出来,“往日在县衙装得比谁都正经,案头的卷宗堆得比人高,我还真当你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清官。合着不是不动心,是之前没见着这么绝色的美人是吧?”

她又伸手往花船远去的方向抬了抬,语气里的调侃混着点实打实的醋意,半点没藏:“我看你刚才眼睛都直了,魂都要跟着人家花船飘到月澜榭去了。”

随即又故意拖长了语调,学着他往日审案卷的严肃模样:“韩大人,你身为临泉县令,光天化日之下,在海河之上盯着青楼花魁失神,这要是传出去,可是要被言官参一本的哦。”

韩非被她挤兑得哭笑不得,刚要开口辩解,又被她慢悠悠堵了回去。

“别解释,我懂。”苏落薇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食色性也,人之常情。我已经帮你想好了:明天你就以‘采风访乐’的名义,光明正大去月澜榭,我让周彪带着捕快在门口给你站岗,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保证没人敢说你闲话。回头你要是想给花魁姑娘赎身,我还能帮你走个官府的豁免文书流程,全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压着点憋不住的笑,话却依旧冷得像冰块裹着糖:“就是到时候你这个临泉县令,天天泡在青楼里狎妓听曲儿,咱们海河沿岸的老百姓听见了,怕是都得笑你这个朝廷命官,正事不干,天天围着花魁转,转头就能把你挂在他们船桅杆上当笑话讲。”

韩非被她逗得脸通红,连忙伸手去拎酒壶,手忙脚乱地往她杯子里斟酒,但态度十足的诚恳。

“苏姑娘,我错了我错了。”韩非把酒杯双手递过去,“我自罚三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还想多当两天县令,把海河的事理顺呢。”

苏落薇接过酒杯晃了晃,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模样,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河风忽然变急了点,远处涌过来一层细碎的浪,拍在乌篷船船舷上,溅起半片凉丝丝的水花。

河底的暗流卷着浪头撞在船舷上,乌篷船毫无预兆地往侧边狠狠一斜,晃得桌上的酒壶“当啷”一声撞在杯沿上。

苏落薇眼疾手快想去捞那只滚到桌边的酒壶,重心跟着往前一探,脚下踩的船板沾了点溅上来的水,鞋底瞬间打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半声惊呼刚到喉咙口,腰上就缠上来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

那力道收得又稳又准,半点没让她磕到桌角,直接把下坠的人稳稳捞进了怀里。她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韩非的胸口,不是很硬,还能隐约听见他的心跳的“咚咚”声,快得像要从胸口里蹦出来。两个人都僵住了,苏落薇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鼻尖蹭过他衣襟上沾的浅淡墨香,连呼吸都瞬间停了半拍。

浪头很快退下去,船身晃了两下就稳了,可谁都没敢先松手。

韩非的手还揽在她的腰上,指尖僵得不敢动,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摸到她腰侧软乎乎的弧度。他的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喉咙发紧,半天憋出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浪、浪有点大。”

“嗯。”苏落薇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摆,“这浪也太没规矩了。”

话刚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有多奇怪,脸瞬间烧得更厉害,连忙想往后退,结果脚下没站稳,又往他怀里撞了一下,嘴唇好巧不巧擦过他颈侧的皮肤。

韩非浑身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似的,却反而下意识把揽着她腰的手收得更紧了点。两个人贴得更近,连彼此呼出的热气都缠在了一起,空气里的桂香忽然就变得烫人起来。

苏落薇的眼神飘来飘去,不敢跟他对视,余光瞥见他泛红的耳尖,连耳后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张了张嘴,想找点话打破这要命的暧昧尴尬,半天却只挤出来一句:“酒壶……酒壶没洒吧?”

“没、没洒。”韩非的声音比她还僵,眼神慌乱地往桌边扫了一眼,那只本该去扶酒壶的手,却半点都没从她腰上挪开,“稳着呢。”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谁都没敢动,耳边只剩下河水拍着船板的轻响,还有彼此快得离谱的心跳声,一声叠着一声,在安静的河面上响得格外清晰。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周彪的喊声,他摇着小船往这边赶,嗓门大得隔着半条河都能听见:“韩大人!苏姑娘!刚才那阵浪不小,你们俩没事吧?我刚才远远看见你们船晃得厉害!”

两个人像被针扎了似的瞬间弹开,苏落薇踉跄着扶住桌沿,慌乱地捋着自己乱掉的头发,眼神飘到河面上,假装在看远处的水鸟。韩非手忙脚乱地去扶桌边的酒壶,结果手一抖,半杯没喝完的桂花酿直接泼在了船板上,洒了一小片湿痕。

周彪的船很快靠过来,探着脑袋往乌篷船上瞅,看着俩人满脸通红、眼神躲闪的模样,又看了看船板上洒的酒,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纳闷:“你俩这是咋了?怎么脸这么红?酒都洒了。”

“没事。”苏落薇强行板起脸,故意装出镇定的样子,“刚才浪大差点掉河里,韩大人拉了我一把。”

韩非连忙在旁边点头附和,耳尖的红意半点都没退下去:“对,浪有点大,小心点。”

周彪看着俩人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露出个憋不住的坏笑,赶紧摇着橹往岸边划,边划边喊:“懂了懂了!烤羊腿马上就好!你们俩慢慢稳船!我在渡头给你们留着热黄酒!”

他摇着船窜得飞快,没一会就把空间全留给了乌篷船上的两个人。

苏落薇和韩非对视了一眼,看着彼此还红着的脸,没忍住,同时低笑出了声。河面上的浪还在轻轻拍着船舷,刚才那点要命的暧昧和尴尬,早就顺着凉丝丝的晚风,浸成了藏在心底的甜。

乌篷船刚靠上渡头,岸上的周彪就举着油汪汪的烤羊腿迎了上来,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把那点憋不住的坏笑照得明明白白。

“你们可算来了!”他不由分说就把俩人往岸边的草滩上拽,草席子铺在最靠水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整个海河的月光,他故意把唯一的厚棉垫往中间一放,把苏落薇往棉垫上按,“苏姑娘你坐这儿,这地方软和,夜里水边凉,别冻着。”

苏落薇刚坐下,就看见韩非被周彪直接推到了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得极近,连胳膊都快贴在了一起。她刚想往侧边挪点,周彪已经把烤羊腿塞到了韩非手里,还冲他挤眉弄眼:“韩大人,你手劲大,撕羊腿最在行,把最肥的那几条肉撕给苏姑娘,人家刚才在船上差点掉水里,得补补。”

韩非拿着羊腿的手都有点僵,耳尖还留着刚才在船上的红意,只能尴尬的低着头默默撕肉,油汪汪的羊脂香飘过来,他把最嫩的几块瘦肉全放到了苏落薇面前的粗陶碗里。

周彪蹲在旁边啃羊骨头,眼睛滴溜溜在俩人身上转,没两秒就开始故意搭话:“对了韩大人,刚才我远远看见你们船晃得厉害,苏姑娘差点掉河里,你当时啥反应啊?是不是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救人了?”

韩非刚咬下去的一口羊肉差点呛到,咳了两声才含糊道:“当时情况急,没空想别的。”

“哟,没想别的?”周彪挑着眉笑,啃羊骨头的声音都大了几分,“上次我在码渡头巡检,脚滑差点掉水里,喊你三声你都站在原地不动,说我自己会水不用救。合着我这条命,还不如苏姑娘金贵呢”

苏落薇刚喝下去的一口热黄酒差点喷出来,红着脸伸手拍了周彪肩膀一下:“你胡说什么呢,你一个天天在海河边长大的人,跟我比什么。”

“我哪胡说了。”周彪梗着脖子反驳,转头又看向韩非,“韩大人,你上次跟我说,你这辈子最烦别人凑你太近,连衙役给你递案卷都得离你三步远。刚才在船上你把苏姑娘抱怀里,怎么没见你嫌人凑得近啊?”

韩非的脸瞬间红透,手里撕羊肉的动作都停了,半天憋出来一句:“那是情况特殊。”

“特殊?有多特殊?”周彪笑得更欢了,刚要接着往下调侃,旁边跟着来的小捕快远远喊了他一声,说烤在火上的红薯要糊了,他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走之前还不忘冲俩人挤眼睛,“我去拿红薯!你们俩慢慢吃,我不打扰你们!”

草滩上瞬间就剩下苏落薇和韩非两个人,火把的光跳来跳去,把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韩非把撕好的羊肉往她面前推了推,耳尖红红的,半天低声开口:“刚才周彪他嘴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苏落薇咬了一口嫩羊肉,甜丝丝的油香漫开,她抬眼瞥他,嘴角勾起点促狭的笑:“我不往心里去。就是没想到,咱们韩大人还有两副面孔呢,对我和对衙役区别这么大。”

韩非脸红尴尬,想要开口辩解,苏落薇忽然把自己手里擦干净的羊肋排递到他嘴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给你吃,刚才在船上你救我一命,奖励你的。”

韩非接过来,咬了一口羊肋排,温热的羊肉香混着她指尖残留的桂花酒香,甜得人心脏发颤。

远处周彪和小捕快吵吵闹闹的声音传过来,海河的浪轻轻拍着岸边,火把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晃,连风里都浸着点烤羊肉的暖香和藏不住的甜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十六章:仲秋游河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小白脸县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