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牢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落锁,韩非和苏落薇并肩走在回签押房的廊下,晨风卷着院中的桂花香吹过来,把两人身上的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韩非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苏落薇,眼底全是藏不住的赞叹:“苏捕头行事,果然干脆利落。今天你在堂上亮金牌,干脆利落。我刚才还在担心,你会跟他多费几句口舌,他会找机会反咬一口,没想到你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把他按在当场。”
苏落薇把横刀解下来靠在廊柱边,指尖拂过袖口上刚才溅到的一点血点,笑了笑:“跟这种装了一辈子伪君子的人打交道,多讲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你给他半分犹豫的空隙,他就能找出十个歪理来翻盘,快刀斩乱麻才是最省事的。”
韩非欣赏的点头,可脸上的笑意没维持片刻,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他抬眼望向州府的方向,远处的天际线黑沉沉的,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藏不住的担忧:“但我总觉得,张慎顶多是摆在明面上的第一层保护伞。二十五万两官银是从国库拨出来的,从京城一路走到临泉,沿途的关隘、驿站,全有层层登记。”
他顿了顿,又道:“当年官银出京城的时间,是绝密,除了户部的几个核心官员,没人能提前知道。可林三虎带着人在飞云渡蹲守的时间,刚好卡在官银押运到达的当天,分毫不差。要不是有京城来的更高层提前递了消息,他一个盘踞在海河里的江匪,怎么可能掐得这么准?”
苏落薇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起来。她抬手从衣襟里摸出六扇门的密信,那是她潜伏到临泉的第一天就收到的指令,上面用朱砂标着“此案牵扯甚广,勿打草惊蛇”。她之前一直没懂这句话的分量,直到今天看见张慎被抓后,他眼底那点有恃无恐的底气,才终于反应过来——张慎从一开始就笃定,就算自己被抓,上面也会有人来捞他。
“你说得对。”苏落薇指尖点在密信的朱砂印上,“张慎被抓的消息,最多三天就会传到京城。到时候肯定会有更高层的人借着‘复查此案’的名义,往临泉伸手,想把账簿和人证全部接走。我们现在看着是端掉了知州,其实才刚摸到这张大网的边缘。”
清风把廊下的树枝吹得晃了晃,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
二人回到签押房,韩非看着书桌上笔墨公文,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所以我们不能等。我现在就写两道加急文书,一份走六扇门的密道直接送京城,一份让周彪派两个可靠的人,亲自把账簿关键信息抄录送进按察司的内堂,半分消息都不许走漏。只要把这些证据递到最高处,就算后面的大老虎再手眼通天,也没办法把这桩案子彻底捂住。”
苏落薇点头,伸手拉过来一把椅子,也坐到旁边,陪着韩非起草公文。
……
当亥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三下,县衙外的狗突然狂吠成一片。
守在县衙西角门的老差役刚探出头想往街上看,一支冷箭“嗖”地钉在他身边的门框上,箭尾嗡嗡直颤。紧接着,远处慢慢出现黑压压一片人影。
他慌忙把大门拴起来,吓得连滚带爬就往县衙里面冲,鞋底慌张的在青石板上滑出两道黑印,嗓子劈得变了调:“韩大人!不好了!林三虎带人来了,已经把整个县衙围起来了!”
签押房的烛火晃了晃,韩非刚写完报备的公文,听见老衙役的喊声,笔尖顿在宣纸上,墨汁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旁边的苏落薇瞬间从椅上站起,指尖已经摸向了腰间佩刀——他们白天刚把张慎押进大牢,本以为林三虎至少要等两天才敢动手,没想到对方根本没给他们留半分喘息的空隙。
老衙役扑进来,还没喘定气息,周彪“哗啦”一声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刀身的冷光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抓住他肩膀就问“他们有多少人?”
“两百多号!全是跟着林三虎在海河杀出来的亡命徒,手里举着刀,还扛着好几捆浸了油的干柴,前门和后院都堵死了!”老差役的声音还在抖,“咱们县衙里能动刀的捕快算上你,拢共才十七个人,剩下的全是手无寸铁的杂役,根本挡不住!”
韩非把桌上那本用油布裹好的账簿塞进最贴身的衣襟里,指尖按在桌角上,十分镇定的吩咐:“周彪,你带七个人守前门,把大门后面的顶门杠全部顶上,再把院门旁的石墩子推过去堵门,能拖一刻是一刻。苏姑娘,你带五个人去守后院的角门,那里墙矮,是他们最容易翻进来的地方。我带着剩下的四个人去守二堂的过道,把所有能当武器的桌椅板凳全部堆在过道中间,就算他们冲进来,也得一层一层啃。”
三个人点头,没半分废话,转身就往外冲。刚跑到前院,大门外的撞门声就响了。“咚咚”的闷响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粗木撞在木门上,木屑顺着门缝簌簌往下掉。
周彪把百斤重的顶门杠卡进门后的铁环里,反手又把两个差役抬不动的石墩子推过去死死顶住,对着身边的七个捕快吼:“都把弓给我拉开!谁露头就射谁,别给他们留半分靠近门的机会!”
一支箭从门缝里射进来,擦着周彪的耳边飞过去,钉进后面的廊柱里,箭尾还在晃。他连眼皮都没眨,抬手搭弓,顺着箭射来的方向还了一箭,门外立刻传来一声惨叫。
后院的角门那边,翻进来的江匪已经踩上了墙头。苏落薇袖里的短匕飞出去,精准钉在最前面那个匪首的喉咙上,对方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从墙头上摔了下去。
她身后的五个捕快立刻放箭,箭雨齐刷刷往墙头上落,刚冒头的几个江匪瞬间被射得缩了回去。可江匪人数实在太多,前面的人摔下去,后面的立刻踩着云梯往上冲,有个脸上带疤的江匪已经从墙头上跳了进来,举着分水刀往她头上砍。
苏落薇侧身避过刀刃,手肘狠狠撞在对方的太阳穴上,夺过他手里的刀,反手抹了他的喉咙,血溅在她的袖口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撑不住了!苏捕头!他们把云梯架满了整面墙!”身边的年轻捕快一箭射空,看着源源不断往墙头上爬的江匪,声音都急了。
苏落薇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两桶灯油,瞬间有了主意。她抬手示意两个捕快把油桶抬过来,掀开盖子往墙下面的云梯上泼,油顺着云梯的木板往下淌,瞬间漫了一地。她摸出火折子吹燃,直接往下面一扔——腾地一下,半面墙瞬间被火光吞没,趴在云梯上的江匪惨叫着往下跳,身上的火苗把衣服烧得滋滋作响,再也没人敢往这边冲。
可前门那边的局势,已经彻底急了。
“咔嚓”一声脆响,顶门杠被粗木桩撞成了两截,大门被撞开了一道半人宽的口子。林三虎举着佩刀站在门口,脸上的刀疤被火光映得狰狞扭曲,门外麻四嘶吼声像打雷一样传进来:“给我冲进去!杀了韩非,把县衙里的银子全部分了!”
十几个江匪举着刀顺着破门的缝隙往里面冲,周彪带着捕快们扑上去,刀刃相撞的脆响混着喊杀声瞬间炸了锅。
一个江匪绕到侧面,举着刀往周彪后心刺,旁边的老捕快扑上去替他挡了这一刀,刀刃直接刺穿了他的肩膀,周彪红着眼一刀砍断了对方的胳膊,转头看见越来越多的江匪顺着破门往里面涌,他咬着牙嘶吼:“退!往二堂退!韩大人在那里堵着,他们冲不进来!”
一行人边打边退,退到二堂过道的时候,韩非带着四个人已经用桌椅板凳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障碍。他手里攥着最后一张弓,箭无虚发,每一支箭射出去,都能放倒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江匪。可他们的箭袋已经空了,刀刃上全是卷刃的缺口,十七个捕快现在站在这里的,只剩下不到十个,每个人身上都带了伤,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林三虎带着人堵在了过道口,看着只剩寥寥几个人的他们,猖狂地大笑起来:“我看你们今天还往哪跑!把账簿交出来,我给你们个痛快!” 他挥着鬼头刀就要带人往上冲,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和叫喊声。
是韩非让周彪提前安排出去报信的小杂役,带着县城里的保甲队赶过来了。两百多个手持长矛的青壮年又在外把县衙围的严严实实,一时间,火把的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林三虎的江匪本来就打了大半夜,早就成了强弩之末,看见身后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援兵,瞬间慌了神,手里的刀“哐当哐当”掉了一地。
苏落薇抓准这个空隙,踩着堆起来的桌椅纵身跃出去,横刀直接抵在了林三虎的喉咙上。刚才还猖狂得不可一世的江匪头子,瞬间僵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
“你们老大在我手里,放下武器投降者不杀。”苏落薇的声音穿过火光,清清楚楚落在每个江匪的耳朵里。
剩下的江匪面面相觑,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林三虎,看着堵死门口的长矛队,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心思,“扑通扑通”全跪在了地上。
火被扑灭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韩非靠在二堂的廊柱上,看着浑身是血的周彪和苏落薇,又看了一眼地上跪满的江匪,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十七个捕快,拼到最后站着的还有七个,他们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把两百多号亡命徒拦在了县衙里,没让对方跨进签押房半步。
苏落薇把林三虎绑得结结实实,扔在大牢的最深处,锁上牢门的那一刻,天边的第一缕朝阳刚好穿过云层,落在县衙的青石板地上。这场以少打多的死战,他们赢了。
可三个人心里都清楚,林三虎背后的那张大网,绝不会因为这一场败仗就彻底收起来,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十三章: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