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深,舢板终于靠了岸。
三人踏进临泉县衙的大门后,周彪反手把大门闩死,还往上面顶了一根粗木棍,之后跟着韩非和苏落薇,前后进了书房。
书案前,油灯下,韩非已经迫不及待的打开那本账簿,泛黄的毛边纸摊在烛火下,每一笔字迹都歪歪扭扭,却记着最要命的实据:“三年前二十五万两官银被劫后,林三虎把五成银子熔成了碎银,通过州府下辖的十二家钱庄散到民间,剩下的五成,一成送进了知州大人的私库,一成分发给了县衙里大大小小的眼线——从刑房书办到看大牢的狱卒,每个人拿了多少好处,写得清清楚楚。还有三成上献贵人……”
韩非指尖点在“上献贵人”四个字上,指节泛白。他前几天翻查临泉县飞云渡这三年来船只出行记录,发现在特定时间内,总会有几十艘商船去往京都汴河方向。所以,“上献贵人”会不会就是他汴京中的靠山?
“我们不能等。”韩非当机立断,抬眼看向两人,烛火在他眼底跳着冷光,“今晚就把整理好的密信快马加急送去按察司,明早天一亮,就按账簿上的名字抓人,先把县衙里的内鬼全部扣下来,一个消息都不许放出去。只要把人攥在手里,知州大人就算想保,也找不到动手的由头。”
周彪拍着胸脯领命,转身就去安排自己最信任的三个老捕快,连夜带着密信走山间小道往按察司的方向赶。韩非把账簿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书房最上层的暗格里面,并压上一摞厚厚的旧卷宗。
三人一直忙到后半夜,困了就暂时在书房里随便打个盹儿。谁都没料到,天刚蒙蒙亮,县衙门外就响起了震天的铜锣声。
知州张慎端坐在八抬大轿里,身后跟着两百多个全副武装的府兵,已经把整个临泉县衙围得水泄不通。不等看门的差役进去通报,他的亲随就一脚踹开了县衙大门,府兵举着刀直接冲了进来,把院里刚睡醒的差役全部按在了地上。韩非披着外衣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张慎已经大摇大摆坐在了大堂的公案后面,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沿,像是在自己府衙里一样随意。
这个张慎生得一副极易让人放下戒心的面相。他面白微胖,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乌纱帽永远端端正正戴在头上,可他最擅长的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三年前官银被劫的消息刚传到州府,他当着按察司派来的巡查官的面,拍着桌子痛骂江匪猖獗,赌上自己的官帽要限期破案,可转头就把巡查官灌得酩酊大醉,连夜给林三虎递消息,把所有知道内情的眼线全部灭口,最后递上去的卷宗,只轻飘飘落了一句“水匪劫银后携赃远遁,无从追捕”,就把一桩惊天大案压了整整三年。
“韩县令。”张慎抬眼扫过他,嘴角扯出一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本官昨夜接到线报,你临泉县衙里有人私通江匪林三虎,劫走三年前失窃的官银,本官特意亲自带人前来帮你拿人,你不会不欢迎吧?”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府兵就把浑身是血的三个捕快拖了进来,“扑通”一声扔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正是昨夜韩非派去送密信的那三个人,怀里的账簿密信早就被搜走,浑身的血把青石板浸出了暗黑色的印子。
韩非的脸色瞬间沉得像结了冰:“张大人,你半路截杀我县衙公差,拦截送往按察司的官文,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张慎嗤笑一声,从公案后站起身,缓步走到韩非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韩县令,你一个刚上任的官,懂什么地方的规矩?林三虎在临泉县这么多年,要是没有本官默许,他能活到今天?现在你不知天高地厚,敢去摸他的底,真当本官是摆设?”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被府兵拖出来的王书办等七名内鬼,眼神里全是威胁:“这些人,本官今天必须带走。你手里那本从林三虎渡口里摸出来的账簿,也乖乖交出来。本官可以在州府给你谋个清闲的差事,不然——你这个临泉县令,今天就得当场以通匪的罪名被拿下。”
周彪听到这,气得肺都要炸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就要往前冲,却被韩非伸手死死拦住。张慎带来的府兵人数是他们的十几倍,真动起手来,整个县衙的人都得死在这里。
就在张慎的亲随上前伸手,要去韩非怀里搜东西的瞬间,一直站在韩非身后没出声的苏落薇往前跨了一步,直接拦在了两人中间。
“张大人要拿人,要账簿,问过我了吗?”
苏落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
张慎这才正眼看向这个站在角落里的腰悬佩刀的女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小丫头,这里轮得到你说话?来人,把她拖下去。”
两个府兵立刻上前伸手要抓苏落薇的胳膊,她手腕轻轻一翻,两人就闷哼一声摔在了地上,手腕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
苏落薇抬眼直视着张慎,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三尺:“三年前你躲在林三虎的客舟里喝庆功酒,你腰上挂的那枚嵌着蓝宝石的玉佩,还是林三虎抢来孝敬你的,现在还别在你腰间,别以为我看不见。”
张慎的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就捂住了自己的腰带,往后退了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暴怒取代,指着她厉声喝骂:“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个小小的丫头也敢污蔑朝廷命官,来人,把她拖下去,按通匪同党处置,乱棍打死,本官担着!”
两个府兵上前要去抓她,就见苏落薇从袖中摸出短匕,快步上前刀刃直接抵在了张慎的喉咙上,锋利的刃边已经划破了他脖颈的皮肤,渗出一点血珠。周围的府兵瞬间僵在原地,举着刀不敢往前半步。
“张大人刚才说,要乱棍打死我?”苏落薇的声音冷得像江底的寒冰,“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先割了你的喉咙,再亮身份,你的这群府兵,没人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张慎吓得浑身发抖,脖颈上的刀刃凉得刺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顺着自己的皮肤往下流,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散得一干二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敢杀朝廷命官,你也活不成!”
“我能不能活成,你看完这个就知道了。”
苏落薇抬手从衣襟暗袋里摸出那面鎏金的六扇门金牌,“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廊柱石台上。阳光从屋檐缝隙里落下来,金牌上的“六扇门缉查”六个字泛着刺目的冷光,背面的御印纹路清晰得能摸到凸起的棱角。
“六扇门直辖查案金牌,见牌如见御令。”她抬眼盯着脸色煞白的张慎,短匕始终没从他的喉咙上挪开半寸,“我奉圣上密旨,潜伏临泉查官银失窃案三年,你私通江匪、劫掠官银、中饱私囊的所有证据,早就已经快马加急送进了京城。你昨夜派人截杀公差的事,六扇门在城外的暗梢看得一清二楚,你真以为你带来的这两百个府兵,能挡得住城外埋伏的三百六扇门精锐?”
张慎的腿瞬间软了,他盯着那面熟悉的金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他身后的府兵面面相觑,手里的刀哐当哐当掉了一地——六扇门办的御案,别说是他一个从五品知州,就算是按察司,也没人敢硬抗。
“你……你竟然是六扇门的人?”张慎的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就想往轿子里跑,打算趁着人乱直接冲出县城。
苏落薇早就识破他的心思,当即手腕一翻,短匕的刀背直接拍在他的后颈上,张慎闷哼一声,差点直接栽倒在地。她语气里带着点冷峭的笑意:“张大人,你往哪跑?从你昨夜下令去半路截杀公差的那一刻起,县城所有的城门就已经被六扇门的人封死了。你在府城藏的剩下的赃银,此刻也已经被六扇门的人查抄了。”
见张慎服软,周彪带着捕快一拥而上,直接把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张慎按在了地上。他拼命挣扎,官帽都掉在了地上,头发散得乱七八糟,哪里还有半分知州大人的威风。
苏落薇从石台上拿起那面金牌,指尖蹭过金牌边缘的云纹,三年前压在胸口的那口恶气,此刻终于彻底散了。她转头看向韩非,眼底终于露出点释然的笑意,韩非也很是欣赏的看向她。
天边的太阳彻底升了起来,金色的光洒在临泉县衙的青石板地上,张慎撑了三年的保护伞,在她亮出金牌的这一刻,碎得连一点渣都不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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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收网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