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舟前舱寿宴上,喝酒划拳的热闹声此起彼伏,苏落薇的脚步已经顺着旁边的窄道,往后舱传菜的侧门走。
她右袖的手里,暗攥着那把刚从林三虎袖袋里勾出来的铜钥匙,穿过人群,脚步半点没乱。身影混在往来上菜端酒的杂役和酒娘里,并不扎眼。
拐角处的传菜口,粗布杂役打扮的韩非,手里端着一盘刚蒸好的蟹粉狮子头,眼神暗暗盯着过来的身影,周围有两个守在传菜口的林家护院正忙着往舱厅这边张望,根本没心思盯着上菜端酒的人。
苏落薇轻轻擦着韩非的身边走过去,胳膊碰触间,袖里手中铜钥匙顺势滑下去,悄无声息落进了韩非暗中伸出来的手中。整个动作快得像风吹过衣角,没有半点惊动。
钥匙到手了。
韩非观察到周围没有任何惊动,当即眼神示意苏落薇,摸进后舱。苏落薇会意,随手端来一壶酒,身影悄悄转向后舱的方向,她刚拐进后舱方向,裙摆还没跨过门槛,一道水绿色的身影突然从门后闪出来,直接拦在了她面前。
那女子穿着一身绣满海棠花的紧袖衫裙,腰上别着两柄银柄短刀,鬓边插着的不是常见的红绒花,而是一朵冷白色的山茶花,指甲上涂着淡青色的蔻丹,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条银链子。她长得极俏丽,眉梢微微上挑,可那双眼睛里半闪着精明的寒光,冷得像江底泡了好几年的寒石,直勾勾钉在苏落薇的脸上,像要把她的皮都看穿。
苏落薇的脚步瞬间顿住,明显察觉此人来者不善。
女子看着她,嘴角突然扯出一点莫名的冷笑,声音脆得像冰珠子撞在玉盘上:“苏捕头,别来无恙。你在林三虎袖里摸钥匙的那点小动作,我可都看见了。”
苏落薇的后背瞬间绷紧。
她自认为刚才的动作做得天衣无缝,连林三虎贴身的护院都没察觉,居然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看见了,竟然还认出自己。她脸上不动声色,故意皱起眉,装出一副茫然的酒娘模样:“姑娘认错人了,我是后厨新来端酒的,不是什么苏捕头。”
“端酒的?”女子嗤笑一声,指尖的银链子轻轻晃了晃,她抬了抬下巴,眼神里的冷意又重了几分,“你以为你换件酒娘的裙子,我就认不出你了?三年前在汴梁河上,你亲手抓水上飞贼张百三进大牢的时候,我可是站在人群里,把你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海河上的风忽然烈烈吹起来,吹得舱檐角的风铃叮铃作响,而后舱窄门的角落,此刻静得却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有一丝幽幽的檀香味,在周围沁开。苏落薇皱眉,立刻屏住呼吸,往后撤了半步,很是提防的盯着眼前女子,瞬间反应过来——她是散香门的人。
女子往前迈了半步,短刀的刀刃从刀鞘口里露出来半寸,泛着淡蓝色的妖光。她脸上还带着那点俏丽的笑,看着苏落薇戒备的模样,嘴角那点冷笑更盛,她也不急于进攻,目光扫过苏落薇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水红罗裙,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
“我之前在渡口看见你,还不敢认。当年敢单枪匹马闯散香门内坛的‘夜枭’苏捕头,现在居然穿着酒娘的裙子,给林三虎那种糟老头子端酒陪笑,你图什么?就图韩非那张小白脸?”
“你不要胡说!”苏落薇微嗔,当即呵斥她。她余光扫过门外,希望能看见韩非或者周彪的身影,可惜空空荡荡,想必韩非已经进到后舱密室了。这个瞬间,后舱窄门这里,只剩她和这个认出了自己身份的女煞星。
女子靠在后舱门框上,水绿色的裙摆随着江风轻轻晃,眼神里全是明晃晃的戏谑:“我之前还当六扇门赫赫有名的苏捕头,是个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的硬骨头,这辈子眼里除了案子和犯人,半分旁的东西都装不下。结果呢?堂堂六扇门的王牌,现在居然也栽在男人手里。”
苏落薇恼怒,刚要开口反驳,女子的笑声又响起来,声音脆的像敲碎的冰:“你别不承认。三年前你的眼睛可是亮的像淬了火一样,半分旁人都装不下。现在倒好了,为了陪那个小白脸演戏,你竟然能换上酒娘的裙子给林三虎陪笑,甚至连自己最讨厌的胭脂水粉都往脸上抹。为了个臭男人,把自己活成这副模样,你还是当年那个‘夜枭’苏捕头吗?”
女子又往前凑了半步,凑到苏落薇耳边,压低声音嘲讽:“怎么,六扇门的苏捕头,现在也沉溺在情情爱爱里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懂,把一个人挂在心上的滋味呢。”
苏落薇气恼,脸上微微泛红,她下意识要往袖中寻那柄匕首,那女子看出她的意图,却摆了摆手,指尖把别在鬓边的山茶花摘下来,随手扔在风里。她脸上的嘲讽慢慢淡下去,露出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你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打架的,也不是来坏你们的计划。我就是专门绕过来,想当面笑话你。大名鼎鼎的六扇门‘夜枭’苏捕头,也逃不过一个情字!呵呵”
话音落,她足尖点地,俏丽的身影风一般闪过,消失了。
苏落薇站在原地,指尖把短匕的刀柄攥得紧紧的,后槽牙轻轻磨了磨,硬生生把冲到喉口的火气压了下去。
她没回头去追那个消失的绿色身影,也没浪费半分时间去跟她掰扯那些莫名的嘲讽——韩非现在估计已经摸进底舱的密室里搜寻了,前舱厅里的林三虎如果察觉到不对,一定会带人往底舱方向去的,不到半柱香之内肯定能封死后舱所有的入口,所以,她根本没功夫在这儿置气,她要赶紧去接应。
后舱里静得吓人,只有江水拍打着船身的闷响,远处隐约传来护院巡逻的脚步声,沿着甲板的方向慢慢晃过去。苏落薇贴在舱壁的阴影里,等脚步声彻底走远,才继续往下走,指尖摸着冰冷的舱壁,摸到了之前周彪说的,通往底舱密室的侧门。
门是用厚铁皮钉死的,挂着把巴掌大的铁锁。苏落薇指尖捏住短匕的尖刃,正要顺着锁孔的缝隙撬,刚触到那块边缘带着锁孔的活动铁板,锁孔上还留着新鲜的铜锈划痕,明显是韩非刚撬开过。她想都没想,直接开门闪身进去。
苏落薇闪进密室门时,刚好撞见韩非把短刀从一个摸进来的护院后心拔出来,血珠滴进脚下浑浊的积水里,瞬间就被晕开淡红的痕。
两人隔着丈远默契的对视一眼,谁都没出声。韩非已经搜寻了密室的所有角落,都没有任何发现,于是抬手指了指密室里西北角的石案,苏落薇立刻会意,侧身贴在阴影里,目光死死盯着密室另一角的暗道入口,指尖的银针已经扣在指缝间,只要再有护院闯进来,一息之内就能封了对方的喉。
忽然,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两个巡夜的护院,说话声顺着暗道的缝隙飘进来:“老大自己在上面吃喝快活,让咱们进来守着,那酒香的,真他娘的馋死老子了。”
脚步声踩在积水里的哗啦声越来越近,韩非与苏落薇同时往石案后面一缩,后背紧紧贴在一起,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护院提着灯笼晃进来,昏黄的灯光扫过水面,刚好照到刚才被拖到角落的护院的衣角,苏落薇指尖刚要发力,韩非先一步摸到脚边半块浸了水的木板,指尖一弹,木板“啪嗒”一声砸在对面的铁架子上,发出脆响。
两个护院立刻被声响引走,举着刀往架子后面冲,赶到跟前又发现什么都没有,嘴里骂骂咧咧:“哪来的水耗子,吓老子一跳。”就趁这一瞬的空档,苏落薇抬手甩出两枚银针,精准扎在两人后颈的麻穴上,两个护院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进了积水里。
韩非快步走回石案边,指尖顺着冰凉的石面往下摸,摸到案底刻着的“林”字暗纹时,指尖发力往下一按,石案中间的石板“咔哒”弹开,露出嵌在里面的铜匣子。匣子封着厚厚的蜂蜡,半滴水都没渗进去,韩非当即掏出铜钥匙“吧嗒”一声打开匣锁,掀开盖子的瞬间,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三本账簿就安安稳稳躺在里面。
苏落薇凑过来,借着外面漏进来的微弱灯光扫了眼封皮上的朱砂印记,跟他们找了三年的那本账册标记完全对上了。韩非把账簿小心翼翼掏出来,用油布又多裹了两层,贴身塞进怀里,冲苏落薇抬了抬下巴,示意按原路撤。
两人贴着暗道的内侧往回走,刚走到一半,就听见暗道入口又传来大批护院的脚步声,少说也有七八个人,正有说有笑的往这边来。苏落薇立刻拽着韩非往侧边一躲,伸手推开舱壁上一块松动的木板,露出仅能容一人爬行的暗洞——这是她之前摸进飞云渡踩点时,偷偷发现的通道,直通船底外侧的水面。
韩非把账簿护在怀里钻进去,苏落薇断后,反手把木板按回原位,刚好挡住了身后护院的视线。暗洞里又窄又潮,江风顺着出口的方向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水汽,两人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到暗洞尽头,韩非先探出头,看见江面上停着的小舢板,周彪举着手正往这边晃,看见他们露头,立刻压低声音招手:“韩大人,苏姑娘,我在这儿!周围的杂役护院都被引去前舱了,没人发现这边!”
苏落薇先把韩非推出去,自己紧跟着从暗洞里翻出来,两人先后跳上舢板的瞬间,周彪手里的船桨狠狠往水面上一撑,小舢板像箭似的窜出去。
舢板顺着江面往芦苇丛划,江风时不时的吹着两人湿透的衣摆,韩非从怀里把还带着体温的账簿掏出来,掀开油布一角,确认牛皮封皮上的字迹半点没糊,转头看向苏落薇,眼底露出点浅淡的笑意。
苏落薇脸上也扬起微微笑意,转身靠在船舷边,指尖抹掉脸上沾的水珠。远处天色渐黑,岸边上已经点起零星的照夜火把,今日账簿稳稳在怀,这场耗了三年的官银失窃案,终于要彻底了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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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惊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