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美人计

十日后,正午。

日头刚爬到飞云渡客舟的桅顶,鞭炮声就先炸响了。百挂红鞭从渡口的石狮子脚边一路缠到前舱的台阶下,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混着满地红纸屑飘进芦苇荡里,惊得一群水鸟扑棱着翅膀从苇丛里飞出来,掠过挂满了红绸的匪船桅杆。

今天渡口里停泊了十余艘大小不一的船只,上面全挂起了朱红的寿字绸带,连船舷边的铁锚上都系着红布,风一吹,连片的红绸在江面上猎猎作响,把半段海河的水面都映得泛着暖红。

最大的一艘客舟,是林三虎私人客舟。前舱的大敞厅里早挤得满满当当,二十张黑漆八仙桌已经排满,桌上的大盘卤猪、整只蒸鹅堆得冒尖,酒坛的泥封刚撬开,醇厚的米酒香混着肉香飘出去半里地。

林三虎穿着织金团花的暗红锦袍,腰上束的玉带镶嵌着七颗鸽血红宝石左手拇指套着一个上等羊脂白玉扳指,是前两年从瞿罗国商船上劫下来的贡品。

他从里舱慢悠悠走出来,脚下踩着的一双黑缎面靴子,鞋底纳了三层蚕丝,鞋尖缀着颗东珠,一步步踩在铺好的波斯地毯上,点头满意的看着手下陆陆续续搬上来的寿礼——金元宝用红布垫着堆在托盘里,整匹的上好杭绸摞得比人高,最惹眼的是两个护院抬过来的一箱白银,白花花的银锭满满当当,晃的人眼发晕,引来一众人叫好。

接着,林三虎往主位的虎皮交椅上一坐,身后两个穿绿衫的丫鬟立刻上前,一个捧着纯银的痰盂,一个举着嵌满宝石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个茶盏。只见他往痰盂里狠狠吐了口痰,随手又端起的托盘中的茶盏,茶盏是前朝传下来的汝窑小杯,杯沿上还包着一圈赤金。

粗糙的手指刚把茶盏捏到手里,眼睛就又黏在了刚抬进来的寿礼上,是漕运司官员派人送来的鎏金寿佛,足足半尺高,佛身的金漆亮得晃眼。他兴奋的从椅子上直起半个身子,肥硕的肚子把腰间的玉带都撑得绷紧,上前细细的打量着这尊鎏金寿佛,指尖反复摩挲着佛身的纹路,嘴角满意的快咧到耳根后面。

紧跟着又有四个护院抬过来一棵一人高的红珊瑚树,林三虎直接把鎏金寿佛往旁边一推,脑袋凑到珊瑚树跟前,眼睛里贪婪的光比鬼火还亮,伸手在珊瑚枝上一根一根摸着,生怕哪片珊瑚尖少了一块。他回头瞪着满客舟的手下,唾沫星子横飞地喊:“看见没有!这才叫寿礼!以后谁要是送点不值钱的破烂过来,直接扔江里喂鱼!”

摆摆手,护院就知趣的把珊瑚树抬进了里舱密室。林三虎满意的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每经过一张桌子,眼睛就往桌上的托盘里瞟,看见成色好的玉佩、上等的天蚕丝绸缎、纯金做的寿桃、西域的夜明珠、十匹孔雀羽毛织造的锦缎、满盘成色上等南海珍珠,每颗珍珠都有拇指大。林三虎此刻满脑子全是满厅堆得像小山似的金银财宝,脸上泛着兴奋的油光,活像一头钻进了粮仓的肥老鼠,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见钱眼开的贪婪劲儿。

“祝林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飞云渡千秋万代,财源滚滚!”麻四带领仓厅所有护院们端起酒碗,扯开嗓子祝寿高喊。

“哈哈哈,好!都别站着了,开席,开席!今天大家放开肚子,喝个痛快!”林三虎重新坐好在虎皮交椅上,胳膊往半空一挥,满脸油光,嚣张得意。

话音刚落,门口候着的家丁立刻把挂在外面鞭炮点着,噼里啪啦的炸响声,混着十几口大锅的蹄髈香气顺着风往仓厅飘,整个飞云渡的护院、打手、暗哨们纷纷举起酒盏豪饮海吃。几个穿短打的杂役来回穿梭,手里的托盘摞得老高,刚把空盘子撤下去,又立刻端上新蒸的鱼,油汁还在冒着热气。

外面渡口边的空地上,更是被人挤得水泄不通,附近靠跑船吃饭的船主、河面上混的水匪小头目,全都拎着寿礼赶过来拜寿。

挑着担子的货郎挤在人群里卖糖点,小孩子们攥着刚领到的寿桃馍,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连守在渡口的巡哨,都忍不住回头客舟仓厅里瞟,盼着能赶紧换班进去喝两杯寿酒。

江面上的风卷着阵阵酒香往远处飘,连停在芦苇荡边缘的小渔船里,都能听见客舟里传出来的喧闹声。没人留意到,有两个身影,正借着送酒的由头,登上客舟,悄无声息地往林三虎住的主舱方向赶。满仓厅的人都在举杯哄笑,谁也想不到,这热热闹闹的五十大寿宴席底下,正藏着一场冲着那本官银账本而来的悄无声息的搜寻。

在周彪的掩护下,装扮成伺候筵席的杂役的韩非,端着几碗热腾腾的蒸菜,往靠近林三虎的主桌这边送。一丝细碎晃眼的亮光突然在眼前闪了一下,又倏然消失。韩非精明的眼神一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亮光的来处——林三虎左手的袖口里。他冲远处的苏落薇使了使眼色,苏落薇会意。

这边,仓厅内,麻四陪坐在林三虎的酒桌前,时而赔笑低语,时而敬酒献媚,哄的林三虎一脸堆笑,满面红光。刚举起酒盏,眼角忽然瞥见个有个穿水红罗裙的姑娘,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露出一点细白的脚踝,端着满满一壶酒,从人群里走过来。

姑娘鬓边别着朵艳红的山茶花,施了淡妆,唇上点了一点胭脂。秀丽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梨涡陷下去,连旁边划拳的汉子都忍不住往这边瞟。

林三虎直勾勾盯着苏落薇往自己这边走,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之前那些送酒的酒娘全是粗手粗脚的村妇,哪见过这样眉眼锋利又带着软意的姑娘,连递酒过来的时候,袖口飘过来的淡香,都比他身上熏的龙涎香还勾人。他故意伸手去接酒盏,指尖假装不经意蹭过她的手背,眼睛黏在她脸上挪不开,笑得满脸横肉都挤成了褶子:“新来的?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苏落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指尖稳稳把酒盏放在他面前的条案上,声音软乎乎的:“回林爷,小女子是后厨王婶的远房侄女,昨天刚过来帮忙端酒的。”她说话的时候故意微微俯身,领口露出一点细白的脖颈,林三虎看得眼睛都直了,抬手就想去捏她的手腕,嘴里的话都带着醉醺醺的黏腻:“来爷身边坐,陪爷喝两杯。”

说罢,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谢林爷,奴婢也给您敬碗寿酒,祝您金玉满堂,洪福齐天。”苏落薇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指尖捏着酒盏递过去,手腕还故意往林三虎的胳膊上轻轻蹭了一下。

美人在怀,林三虎的眼睛瞬间就直了,盯着着那双勾人魂魄的眸子,肥硕的手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反复摩挲。然后大笑着把苏落薇手中的酒接过来,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灌,酒劲上头,整张脸涨得像熟透的猪肝。

“好俊的小娘子,懂事!爷赏你!”他醉眼惺忪地去摸怀里的银钱,胳膊抬起来的瞬间,袖口里的手腕银镯上嵌着一枚小小的铜钥匙,闪进了苏落薇的眼中。果然,钥匙藏在身上。

林三虎掏出一锭金子塞在苏落薇手里,苏落薇假意起身要走,林三虎酒劲冲得满脸通红,见苏落薇要转身要走,直接伸胳膊一把拦住她的腰,稍一使劲就把人捞进了自己怀里,肥硕的下巴往她颈窝处蹭,满嘴酒气混着难闻的腥味往她耳后喷,粗糙的手掌直接掀开她腰侧的半幅罗裙边,指腹故意隔着衣服在她腰上狠狠摸了一把。

远处伺候的韩非看到这一幕,眉头紧的皱了皱,替她捏把汗。

满仓的护院家丁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哄笑,有人拍着桌子喊“林爷好手段”,还有人吹着刺耳的口哨,起哄让苏落薇留下来陪林爷喝“交杯酒”。

苏落薇后脊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袖中的短匕几乎要破鞘而出,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冷斥咽了回去,反而软着身子往他怀里轻轻靠了靠,干脆抬手把他往自己腰上摸的手按住,指尖故意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两下,眼尾泛着点似嗔非嗔的红。

“林爷这么急,也不怕底下的兄弟笑话您呀。”她的声音软得像浸了酒,另一只手端起桌边的酒盏,满满斟了一碗酒往他嘴边递,“林爷要是真喜欢小女子,就先把这盏酒喝了,待会小女子陪您去后舱,您现在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动手动脚,小女子实在是臊得慌。”

林三虎被她这软软的几句话勾得魂都快飞了,哪还顾得上继续在人前放肆,大笑着仰头把整盏烈酒灌进喉咙,酒液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敞开的衣襟里。急不可耐的腾出一只手,直接往苏落薇的胸口摸,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乱捏了一把,嘴里污言秽语地调笑:“小娘子还害羞了,等会儿到了后舱,爷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的厉害。”

苏落薇强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借着给他擦胸口酒渍的动作,半边身子几乎完全贴在他身上,鬓边的山茶花刚好挡住了身后众人的眼光。就见她指尖飞快地勾住林三虎袖中银镯上嵌住的铜钥匙,借着给他整理袖口的动作,钥匙悄无声息落进了她的掌心。

林三虎只顾着攥着她的腰往自己怀里按,满脑子都是等会儿的好事,半点都没察觉到自己精心藏匿的密室钥匙,已经从袖筒里溜了出去。

“那小女子待会端完酒,就去后面等着林爷您。”苏落薇笑盈盈的推开林三虎,轻轻扭着腰肢,就往后厨方向去了。林三虎望着小娘子俏丽的背影咽了咽口水,心中□□已然被勾起,端起酒盏又是一杯豪饮。

周围的哄笑声越来越响,没人看见苏落薇垂下去的眼底,那点冷得像冰的杀意飞快地闪了一下,快得像江面上刮过的一阵冷风,转瞬就被寿宴的喧闹彻底盖了过去。

苏落薇的美人计从踏进前舱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踩在林三虎的软肋上,没有半分刻意的轻浮,全是顺着他的性子往下引,连旁边的人都只当是个会来事的送酒娘子,半点看不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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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脸县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