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林三虎围攻县衙的硝烟还没散尽,城门外的官道上就扬起了漫天尘土。
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官车,碾过临泉县的青石板道,车上坐的是户部侍郎崔珩,车后跟着三十多个带刀亲兵,腰间佩刀的冷光晃得街边百姓纷纷低头避让。侍郎崔珩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面无表情地从车上下来,怀里揣着一封刑部密令。他连县衙的仪门都没进,直接站在大堂的台阶上高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韩县令!”崔珩的目光扫过院子里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眉头轻轻皱了皱,然后从怀中掏出盖有刑部大印的密令,语速慢悠悠的道,“刑部密令,因临泉县飞云渡官银劫案牵扯甚广,特钦命专使侍郎崔珩,将此案人犯张慎、林三虎,连同所有案卷证物即刻带回京都,交由三司会审。”
韩非接过刑部密令的手,猛地一僵。
按察司的加急文书前天才刚送出去,京里的密令今天就到了,速度快得根本不合常理。他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崔珩,对方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催促,让他瞬间反应过来——哪里是刑部突然下的密令,分明是林三虎和张慎背后的人,在京里动用了全部关系,抢在案子在临泉落地之前,直接把人提走。
一旦人犯和账簿被带去京都,落在他们的手里,所有证据都会被悄无声息地销毁,死无对证。
“崔大人!”韩非站起身,把密令捧在手里,语气不卑不亢,“此案人犯刚被擒拿,赃银的下落还没完全审明,江底还有部分官银没有打捞上岸,现在把人犯带走,恐怕会断了线索,剩下的官银再也追不回来。不如让下官等审完最后一轮,把所有赃银位置全部落实,再让崔大人带着人犯和完整案卷回京,也能给刑部一个更周全的交代。”
崔珩嗤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衣袖前绣的云纹,眼神里全是轻蔑:“韩县令,刑部的密令是即刻带人回京,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也敢在这里跟本官讨价还价?本官看你是刚破了个案子,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吧。”
他抬手对着身后的亲兵摆了摆:“来人,直接去大牢把张慎和林三虎提出来,再去签押房把所有相关案卷全部搜出来,半个时辰之后,立刻启程回京。”
两个亲兵应声就往大牢的方向走,刚跨出两步,一道身影直接拦在了他们面前。
苏落薇穿着那身还沾着血点的短打,袖中“唰”的亮出六扇门金牌,鎏金的金牌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冷光。她抬眼直视着台阶上的崔珩,声音平静的没有半分波澜:“六扇门直辖御案,没有六扇门摘星楼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提走人犯和案卷。崔大人,你手里的密令,写着让你接六扇门的案子了吗?”
看着货真价实的金牌,崔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出发之前根本没料到,临泉县衙里竟然还藏着一个六扇门的密探。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指着苏落薇厉声呵斥:“你一个小小的六扇门密探,也敢拦着刑部办事?我看你是活腻了!给我连她一起拿下,敢反抗,以通匪论处!”
剩下的十几个亲兵立刻拔出配刀,往苏落薇的方向围了过去。周彪带着几个身上还带着伤的捕快,瞬间把苏落薇护在身后,钢刀齐刷刷出鞘。
“我看谁敢动。”周彪大声呵道,“前天林三虎带着两百多江匪围攻县衙,我们十几个兄弟拼着命才把人犯拿下,今天你们想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人带走,问过我们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吗?”
两边的人刀对着刀,针尖对麦芒,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炸。
崔珩站在台阶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带来的三十个亲兵,真打起来,未必能在这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捕快手里占到便宜,更何况县衙外的保甲队听见动静,已经举着长矛往仪门这边赶过来,人数是他的十几倍。
苏落薇往前跨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崔珩,指尖点在金牌背面的御印上:“崔大人,你今天要是硬闯大牢提人,我现在就用六扇门的飞鸽传书,把你抗六扇门办案、试图劫走官银案重犯的消息,直接送进京城的六扇门摘星楼。到时候不用等你回京,弹劾你的奏本早就堆到了圣上的御案上,你背后的人,保得住你吗?”
崔珩的后颈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当然清楚,六扇门的密探直接对圣上负责,真把事情闹大,他第一个被推出来当弃子。他盯着苏落薇手里的金牌看了半天,攥紧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脸上挤出一点极不自然的笑意。
“姑娘严重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让亲兵把刀收起来,“本官只是依法办事,既然这案子归六扇门直辖,本官自然不敢越界。只是刑部尚书大人面前,总得有个交代。”
“你放心。”苏落薇的声音冷得像冰,“三天之内,我会把整理好的案卷副本和人犯的供词,让你带着一起回京复命。但原版账簿和主犯,必须留在临泉,等江底的五万两官银全部打捞上岸,确认所有赃银全部追回,再由六扇门的精锐亲自押解入京。到时候你带着完整的结果回去,在刑部尚书大人面前,只有功劳,没有过错。”
崔珩咬着牙权衡了半天,最终只能不甘心地点头。他带来的亲兵悻悻地把刀收回鞘里,站回他身后,再也不敢提半个“提人”的字。
看着崔珩带着人不甘不愿地离开,暂往驿馆安住。韩非紧绷的肩背才终于松下来。他转头看向苏落薇,眼底还留着刚才对峙时的余悸:“刚才太险了,差一点就让他们把人带走了。”
苏落薇把金牌收进衣襟里,指尖蹭过还留着金牌余温的衣襟,望向驿馆的方向,眼神沉得像深不见底的江:“他们既然能把崔珩派来,就说明京里的那只大老虎,已经急了。”
风卷着大堂上的尘土吹过,盖着刑部印章的密令摊在公案上,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亥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二遍,签押房的烛火还亮得晃眼。
韩非手握狼毫笔,正细心整理官银案的结案卷宗,墨汁顺着笔尖落在宣纸上,字迹端端正正,没有半点潦草。苏落薇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把刚整理好的人证供词一份份理齐,又按顺序摞在他手边。
窗外的秋虫叫得正密,风从窗缝钻进来,把烛火吹得轻轻晃了晃。
“你歇会儿再写吧,这都熬了两个时辰了。”苏落薇抬手把烛芯挑亮,又递了一杯温茶过去,“卷宗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韩非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漫着红血丝,笑了笑:“趁热打铁,等明天把这份正本送进按察司,盖了官印封档,就算京里的人再想动手改案卷,也找不到机会。”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周彪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急得快要冒火,连门都没来得及敲,直接撞开了签押房的门。他身上的差役服还沾着夜露,脸上全是慌色,喘得连话都说不连贯:“韩大人!苏姑娘!不好了!驿馆方向走水了!火光冲天,整条街的人都醒了,我刚派去守驿馆的小卒拼着命跑回来报信,说火是从崔珩住的房间先烧起来的,现在连半扇完整的房门都看不见了!”
韩非手里的狼毫笔“啪”地一下掉在宣纸上,浓黑的墨汁瞬间晕开一大片,把刚写好的半页案卷染得模糊不清。苏落薇“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韩非的脸色凝重,看向苏落薇:“不是意外走水,是冲着崔珩来的。我们之前猜京里的人会动手,没想到他们会直接放火烧驿馆。”
三个人半分废话都没多说,喊了全部衙役,一行人踩着夜里的青石板路直往驿馆冲,靴子踩过积水的水洼,溅起一路冰冷的水花。
刚拐过驿馆前的那条老槐树街,冲天的火光就撞进了眼里。
红得发烫的火苗从驿馆的院墙里窜出来,把半边夜空都烧得透亮,滚滚的黑烟往天上翻涌,连远处的月亮都被遮得看不见了。附近的百姓拎着水桶往这边跑救火,但是火势之大,根本靠近不了驿馆的大门。
韩非立在远处,看着那片烧得越来越旺的火光,后颈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京里派来的人,已经先他们动了手。
此时,驿馆的大门几乎被烧得变了形,焦黑的木梁往下掉着火星子,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梁柱崩裂声。围观的百姓举着水桶只能在外面泼,还有一些被这冲天的火势吓得往后退。
韩非把外袍解下来,往旁边水桶里一浸,直接裹在了身上,提脚就要往火里冲。
“你疯了!火势这么大,进去就是送死!”苏落薇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滚烫的热浪卷着火星子扑过来,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去,“里面全是浸了火油的干柴,房梁随时会塌,你冲进去能找到什么?”
“找不到崔珩的尸体,你我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韩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京里的人就是要把人烧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再把弑杀专使的脏水泼到我们头上。我们要是找不到他的尸体,明天问责的文书就能直接从京城飞到临泉,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要下大牢。”
他挣开苏落薇的手,裹着湿衣就往火海里钻,身影瞬间被翻滚的浓烟吞了大半。
苏落薇咬了咬牙,也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浸满水,裹在身上跟了上去。她知道拦不住他,与其站在外面担心,不如跟着进去,好歹能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拉他一把。
“大人等等我!”周彪也急红了眼,抄起旁边一根烧得半焦的长木棍,“我跟你们一起进去,万一房梁塌了,我能替你们挡着!”
三个人裹着湿衣,猫着腰钻进了火海。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喉咙里像被塞进了烧红的炭,每吸一口气都疼得厉害。驿馆楼上的桌椅床板几乎烧成了焦黑的骨架,滚烫的火星子落在湿衣上,瞬间就烧出一个个小洞。韩非凭着记忆往崔珩住的房间方向摸,脚下的木板被烧得发软,一踩上去就往下陷,好几次差点崴了脚。
“在那边!”苏落薇借着跳动的火光,一眼看见倒在卧房中央的崔珩,他的尸体下半身已经被烤得焦黑,但喉咙上有一道致命的刀伤,在火光中格外的清晰。
韩非扑过去想把尸体扛起来,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咯吱”声。苏落薇抬头一看,烧得焦黑的主梁正带着火星子往他们头顶砸下来,她想都没想就扑过去,一把把韩非往边上推开。身后跟上来的周彪见状立刻冲上来,举起手里的长木棍往上一撑,沉重的房梁“轰隆”一声砸在木棍上,木屑瞬间炸得到处都是,周彪的胳膊被震得发麻,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快走!这里要塌了!”周彪嘶吼着,用尽全力扛着房梁的重量。
韩非反应过来,立刻弯腰把崔珩的尸体往背上一扛,苏落薇拽着他的胳膊往门口冲,三个人踩着满地发烫的灰烬,在房梁彻底塌下来的前一秒,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火海。
刚冲到院子里,身后就传来一声震天的巨响,整个东跨院的最后几根房梁全部塌了下去,扬起漫天的焦黑灰尘。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惊呼,赶紧围上来把手里的水桶往他们身上泼,浇灭他们衣服上沾着的火星子。韩非把背上的崔珩轻轻放在地上,他的湿衣几乎全被烤干了,额前的碎发被燎掉卷起,脸上也全是黑灰,但眼睛确无比的明亮。
苏落薇的胳膊刚才被房梁的边缘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流,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先转头去看韩非有没有受伤。周彪把手里已经断成两截的木棍扔在地上,甩了甩震得快要断掉的胳膊,吐出一口混着黑灰的唾沫,骂了一句:“娘的,差点就把命折在里面了。”
三个人浑身是灰,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崔珩的尸体,终于还是被他们从火海里抢了出来。
有了这具尸体,有了尸体脖颈上那道清清楚楚的刀伤,京里的人想把“崔珩被临泉官吏纵火杀害”的脏水泼过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韩非一时失神的望着驿馆外通往京城的官道,远处的天际线黑沉沉的,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他知道,京里的那只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狠、更急,为了保住自己,连自己派出去的专使大人,都能眼睛不眨地当场灭口。从崔珩的尸体被烧在这片火海里开始,他们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驿馆外的老树上,惊飞的鸦群叫得凄厉,像给这桩突如其来的灭口案,报了一声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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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火烧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