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姜禾芸刚把桌面上的课本收拾整齐，沈烨就已经抱着习题册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贯温和又客气的笑。
“几何我卡了好久，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
她抬眼，目光落在对方摊开的本子上，笔尖轻轻点了点题干，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半分不耐。
“可以，你看这里，辅助线这样连……”
她讲题的时候语速不快，条理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都落在关键点上。
前排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几个人一看有人开了头，也立刻凑了上来。
“姜禾芸，我也有一题！”
“等一下等一下，我这个也不会。”
“学霸能不能顺便帮我看看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选择？”
不过短短半分钟，姜禾芸的课桌前就围了三四个人。
本子、试卷、习题册层层叠叠地堆在她桌角，她却一点都没有显露出被打扰的烦躁，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像一株被精心养护却又不张扬的绿植。
谁来问，她就给谁讲，声音始终平稳，没有抬高，也没有压低。
有人重复两遍才听懂，她也只是耐心地再讲一遍，连眼神都没变过。
整个过程里，她脸上始终挂着一层极浅、极礼貌的笑意，挑不出半点错处。
柯奕原本是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但从铃声响起到现在，就没安静过超过十秒。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压低的讨论声、翻书声、提问声……一股脑往他耳朵里钻。
他烦躁地皱紧眉，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遮光的校服外套下，线条冷硬的下颌绷得紧紧的。
吵。
很吵。
烦。
真的烦。
换作别人被这么围着问东问西，早就不耐烦了，就算不摆脸色，至少也会找个借口躲开。
可姜禾芸不一样。
她从头到尾，都没说一个“不”字。
柯奕闭着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她刚才的样子——安安静静坐着，别人问什么答什么，被围得水泄不通，也依旧是那副模样。
在他看来，这副样子，实在有点假。
装什么。
谁被这么没完没了地打扰，能一点脾气都没有？
又不是没有情绪的机器。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连带着睡意都散了大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终于，围在姜禾芸桌前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解决了问题，抱着本子心满意足地散开。
她刚拿起水杯，打算喝口水缓一缓，旁边就传来了一道懒洋洋、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
“喂。”
姜禾芸抬眸看向他，“怎么了？”
柯奕已经从臂弯里抬起头，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神散漫地落在她脸上。
他刚睡醒，眼尾带着一点没散开的红，黑发有些凌乱，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明明是一副刚醒的慵懒样子，眼神却冷得很，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
“刚才那么多人围着你，问来问去，吵得人头都疼——”
他顿了顿，语气直白，毫不掩饰自己的质疑，“你不觉得烦？”
“不觉得。”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柯奕看着她这副毫无波澜的样子，心里那点“她很装”的念头更重了。
装得还真像。
他倒要看看，她这副好脾气，能装到什么时候。
心底那点被吵醒的烦躁，忽然就变成了一股恶劣的玩心。
他想看她这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一点别的表情。
不耐烦、生气、皱眉、哪怕是一点点的无语也好。
柯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伸手把自己的练习册往旁边一推，推到两人课桌中间。
“这么爱助人为乐啊。”
他懒懒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挑衅。
“那你也给我讲讲。”
姜禾芸的目光落在那本习题册上，“哪道题。”
柯奕看着她这副始终冷静的样子，心里的不屑更胜。
他故意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扫了一眼题目，然后漫不经心地抬眼，指尖随意一点。
“第一题。”
“……”
姜禾芸沉默了。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低头，看向他指的那道题。
第一题。
明晃晃的概念填空，连计算都不需要，书里原封不动抄下来就能写对。
就是故意找茬。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柯奕脸上。
这一次，她眼底终于不再是一片毫无波澜的平静，而是多了一点嘲讽。
她没生气，也没炸毛，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直白得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柯奕，”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一点点，尾端轻轻一挑，带着点毫不掩饰的讥诮，“你是觉得我时间很多？”
柯奕对上她的眼神，他原本以为她会尴尬、会无奈、会生气，可他没想到，她只是这样淡淡地看着他。
她没有恼羞成怒，反而让他显得格外无理取闹。
他舌尖抵了抵腮帮，心里那点气焰莫名被她这一眼压下去一小半。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故意往旁边倾了倾身。
“我就是不会。”理直气壮的语气。
她没再跟他废话，拿起桌角的书，书页被她轻轻一翻，她没记错，原文就在书的第一页，还是黑色加粗的字体。
她把书往中间一放，姜禾芸抬眼，看着他，眼底那点浅淡的嘲讽，没有藏住。
“答案，第三行第二句，加粗的。”她又勾唇，“看得到吗？用不用帮你借个眼镜？”
柯奕的目光落在课本上，那一行字明晃晃地刺着眼睛。
他原本是想刁难她，想看她破功，想看她不耐烦，想看她露出一点“烦”的样子，想看她能装多久。
结果现在，被堵得说不出话的人，变成了他。
眼前的女生，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连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姜禾芸见他不说话，也没再继续盯着他，她收回目光，轻轻合上课本，放回原位，又把他的习题册推回他面前。
“以后要不懂的还找我，我帮你找。”
柯奕被这句话逗笑了，“行。”
装不装，他不知道了。
但他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叫姜禾芸的女生，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一点都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