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狐绒领的宽袖外袍虽不比秋日穿的华贵,但在冬天却格外暖和。可惜仰望着眼前高大恢弘的宫门,反而叫人心中寒了层霜。
天空忽然零星飘落了几片雪花,其中一片直冲她而来,融化在睫毛上。裴知还眯了眯眼,用手接住几片,攒在手心,踏入宫门。
宫里张灯结彩,其乐融融。算算日子,除夕似乎近在咫尺了。
无论如何,她会争取在除夕那天,贴年红、挂灯笼,再寻个僻静的地方,给她素未谋面的爹娘烧去纸钱,最后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守岁。等熬过一晚,又是新的一年。
“郡主到——”
宫人内外禀报,立刻有宫女前来迎接:“诸位娘娘正候着,郡主里面请。”
“慢着,”裴知还叫住宫女,问:“都有哪些娘娘?”
宫女笑盈盈地答道:“回郡主,除了主持筵席的楚妃娘娘,还有叶贵妃、各宫的贵人、常在等十多位主子呢。”
如此听来,四妃往上,只有叶玉倾一人赴席。
裴知还心里紧上一根弦,跟在宫女后面往宫闱深处走去。
当年她离宫不久,君申景也觉得时机成熟,搬出了皇宫。自打离宫这么多年,裴知还从未再有机会踏入后宫。
宫还是那样高,瓦还是那样亮,树木依然傲立雪中,只不过宫里住着的人,早就换了一轮。
而新人里,唯独有一位故人。
紫白得发光的亮银虎皮大氅,堪堪拢在肩上,金钗百簪,珠宝千嵌,却全然在看清那人容颜时,模糊不清。
“楚妃娘娘美得连郡主都看呆了呢!”楚绾身边最近的女人颜面笑道。
那人固然国色,但另她顿住的,是千言万语都不足以道尽的恨,在此刻却被曲解成了“看呆”。这的确不能怪旁人误解,裴知还这双眼睛,虽灵,却藏得住心思。
“臣裴知还,见过两位娘娘。”
从小,平时面对高位之人,裴知还惯称自己“臣女”,试过改口为“臣”,却总改不习惯,但不知今日为何忽然起了玩心,微笑着在那人面前,狠狠咬重了“臣”字。
那人端坐在主座上,维持着精打细磨过的仪态,却知道裴知还不是临时起兴,而是刻意而为、明知故犯。
“郡主免礼,快进屋吧,”楚绾一笑,意味深长地叹道:“天地果然辽阔,机缘果然巧合,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正是,”裴知还缓缓放下行礼的手,答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楚绾的目光,沉石一般重地和她交汇在一起,也有着道不明言不尽的含义。
“一见郡主,过往好像就在眼前,还记得当年在盛雅书府,与郡主共读的往事。”楚绾忽然皱起眉,叹了口气:“只是现在物是人非,薛世子、王公子等等多少位同窗已逝。”
在场之人还是有一部分是当年的闺秀的,因此听过裴知还被孤立一事,都认为这无疑是裴知还便痛处,默默移开视线。
不管是不是痛处,这些人也早死多时了。裴知还不以为意,正欲开口,楚绾又怅然开口:“即便在世之人,大多姑娘也已出阁嫁人。听说当年与郡主交情深厚的周二姑娘,也已嫁与安贵妃其弟了。郡主,本宫没有记错吧?”
一股酸涩又开始从体内翻涌,血腥的滋味怎么也压制不下去,吊在心口处。裴知还微微低垂眼睫:“娘娘说的,分毫不差。”
一旁的常在娇笑着凑到楚绾近前:“娘娘又口误了,该改口叫安妃娘娘了。”
只听那常在还在说:“嫔妾真没有想到安妃是这样的人,娘娘待她这般好,她却想要诬陷娘娘,嫔妾真替您打抱不平。”
尽管压低声音,但裴知还还是听得清楚。一个常在是没资格妄自议论高位分的妃子,她这般,按宫规当罚奉杖责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传出去,楚绾没有打断她,也是要受牵连的。
这样妄为,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楚绾有意让她知晓,另一个,是无人敢对楚绾置喙。
楚绾轻笑了一声,却下起了逐客令:“今日招待不周,叨扰诸位了。本宫乏了,各位退下吧。”她又笑着冲叶玉倾道:“恭送叶贵妃。”
自打进屋,就看不出叶玉倾的情绪有什么波动,此刻才稍微笑了笑,但什么话也没说,首先出了屋。
其他人倒是谄媚,有些位份更低者甚至没进屋便被请走,但还是甜甜地和楚绾辞别,楚绾也一一回应,看起来亲切得很。
可真正可亲之人,怎么会以身份高低分人,让他们连屋都进不得?裴知还悄然看向楚绾正灿烂的脸,知道她瞧不起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她。
一想起楚绾刚才的话,裴知还便觉得莫名掀起好大一阵情绪,思绪混乱难持情绪,因此明知楚绾是为了单独留下她,还是执意起身想走。
“郡主还不懂本宫的苦心?”楚绾温柔地叫住她:“郡主多留一会儿吧。”
其他人见状,更是急忙抢先而去,直至屋中最后只剩下裴知还、觉夏、知春,还有楚绾和她的几个侍女。
“你们都去外面候着吧。”楚绾吩咐下去,几名侍女意会,朝知春、觉夏走来,欲和这两人一起出去。
知春压低声音,向裴知还请示:“郡主……”
裴知还抬起头,点点头,见知春和觉夏仍然犹豫,便轻轻拍了拍两人的手背:“娘娘又不能吃了我,你们便去门外等我罢。”
知春、觉夏这才警觉地跟在宫女身后离开。
门缓缓合上,喧嚣立刻被隔绝。
“一直盯着叶玉倾看,是发现什么了么?”楚绾抿了一口茶,不比刚才那样端着仪态,稍微松散些:“喝茶吧。”
裴知还把自己手边的茶碗推远些,漠然道:“果然很像。”
楚绾讪笑道:“像谁?”
话音未落,楚绾已暗中调用内力,青筋爬上白皙的手腕。裴知还眉心一动,察觉到暗涌,悄然捏紧茶碗,沉声答道:“一个背信弃义之人。”
零碎头饰,金撞玉碎,几声空灵脆响骤然炸开,楚绾一掌已到眼前。
裴知还往后一仰,将茶碗顺手带到掌心,当镖般甩向楚绾的面门。
茶碗猛地撞向楚绾,她也不收回掌,茶碗瞬间应声而碎,茶水四溅,瓷片迸裂,其中一片不偏不倚,正刺向裴知还的前心。裴知还侧身躲过,长舒一口气,正欲直起身来,脖颈忽然一凉。
“我这脖颈是什么仙人玉髓么?怎么谁都只挑这一处掐。”裴知还数不清自己已第多少次被钳制住脖子,已经对这一招淡然了,索性垂下手,只扫了眼楚绾,便厌恶地扭过头去。
见裴知还如此态度,楚绾也觉得恨意上头,欺身而压,将她抵在椅上:“在我面前称‘臣’?裴知还,你听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吗?”
“娘娘,您是君么?还是您把‘君’字,当成了‘君子’的意思?”裴知还咬着牙道:“可惜背信弃义的人算不得君子,你也不是君,你还不配叫我死。”
“你的命全在我手掌之下,还敢挑衅我?”楚绾气极反笑,加重了力道:“你很喜欢‘背信弃义’这四个字?我告诉你,只要我不背弃自己,就永远算不得背信弃义。这世界上,唯一值得我护佑的人,就是我自己。裴知还,哪怕那年之事你顺从我,你也永远不配存在于我的‘忠义’之道中。”
“娘娘的‘忠己’之道着实令人叹为观止,但这世上有谁不爱自己?我凭什么要顺从你?”裴知还用手扣住尚止观的手腕:“我不懂,娘娘说这些话,是想要证明什么呢?证明我协理六部是‘咎由自取’?还是证明娘娘囚于宫闱是‘功成名遂’?亦或者是证明,娘娘要仰仗你曾经最唾弃的宠爱,才能耀武扬威、苟活于世?娘娘总认为自己明珠蒙尘,却连自己真正的志向,甚至真实的自我,都不敢坦白于世,又何必在此故作生不逢时?”
浓烈的火星在楚绾眼中燃起,盛怒仿佛要透过漆黑的瞳仁,楚绾一手掐得更死,一手猛得扬起,却迟迟没有落下那一巴掌。她恼火地不去看裴知还,缓缓闭上眼,再睁眼时,那片大火也被熄灭。
“裴知还,激将法对我不管用。”楚绾忽然笑了,轻蔑地皱了皱眉,一把推开裴知还。
没了斥力,赤狐绒立刻围上裴知还的颈周,如此一比,充血的脖颈似乎快及赤狐绒般鲜红了。“娘娘太高估我了,方才皆为肺腑之言,我从没想过什么激将法。”话未说完,裴知还只觉得胸腔堵塞,猛烈地咳嗽起来。
楚绾蔑了眼掉落在金钗,为自己满了杯茶,倚回原座,饶有趣味地欣赏着裴知还脖子上刺眼的红痕,讪讪道:“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裴知还后知后觉地发觉脖子竟被掐得这样疼,还是抽出一口气对峙道:“至少娘娘方才的话,让我知道娘娘有的可激将。”
闻言,楚绾眸中的光一沉,裴知还哑着嗓子,低声笑道:“激将法对娘娘很管用。”
“圣旨到——”
屋外突然响起传报声,眼看又要密布的火星味儿被灭了一层。裴知还和楚绾同时一惊。楚绾刚攥紧的拳,瞬间撒开,裴知还也拢了拢衣领,将伤藏起。
“开门。”楚绾吩咐。
是圣上身边的公公,高举着圣旨。
“妃,楚氏听旨——”
楚绾出了屋,缓缓跪下:“臣妾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楚贤妃,性禀温良,质推纯善。珩璜克谨,久彰淑慎之仪;兰蕙含芳,夙著谦和之范。顷者奸谋构陷,独守贞襟;谗谤嚣腾,愈彰静德。鉴其含章能默,处晦弥光,特晋贵妃之位。既显沉冤之昭雪,更彰至德之不孤。尔必永怀纯心,以挥六宫之率。钦此。”
“谢皇上隆恩,臣妾,接旨。”
之后公公见裴知还也在,便多提点了几句,裴知还一字也未听进去,只回想着方才的圣旨。
原来,楚绾还有一个封号,是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