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刻骨铭心

“皇上眉头这样皱,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楚绾轻手轻脚走到君申景身侧,温柔地替他揉肩。

君申景眉心一松,搁下笔,拉过她的手,温声道:“琐事而已,绾儿不必担心朕。”

“皇上的事在臣妾心里从不是琐事,”楚绾回握住君申景的手,倾身贴近他:“皇上不妨说与臣妾听听?”

君申景犹疑片刻,叹了口气:“罢了,朕听闻你同承宁郡主金兰之交,本不愿提起的这些的。”

“承宁郡主?”楚绾沉吟片刻:“可是知还回京了?”

君申景点点头:“正是。”

“这该是喜事呀,”楚绾莞尔道:“知还回京怎会叫您发愁呢?”

“绾儿有所不知,她这三月是躲朕去了。”君申景又叹了口气:“你哥哥凯旋而归,朕本欲为他们二人赐婚,怎料两个人都不愿,朕的一番好心无人可懂啊。如今她回京,心里指不定怎样怨恨朕呢。”

“皇上莫要这样讲,您的一番好意,我哥哥自然是懂得的,只是他看知还不愿,心想着不可强求,才回绝这桩婚事的。”楚绾接着道:“再说知还,她心性自由洒脱,只是一事未想清楚,做事性情了些,但断不会埋怨您的。改日臣妾备下筵席,同她再好好谈一谈,您便不用为这事忧愁了。”

“哎,”君申景又叹一声,微微笑道:“绾儿这样说,朕也不好在发愁了。到底是你最体谅朕,裴知还要是有你一半的贤淑,朕也不必烦心这么多回了。筵席便由你主持,你们二人许久不见,也叙叙旧。”

“臣妾和知还,的确许久未见过了,”楚绾轻声笑着,眼中却渐渐掺杂起更深的情绪:“是该好好同她叙叙旧呢。”

……

“你和楚绾关系很好吗?”尚止观通读一遍请帖,抬起头问道:“满口‘知还妹妹’,叫得也太亲了。”

“我和娘娘的关系好得像仇人一般。”裴知还头也不抬,继续翻阅着文书。

尚止观嗤笑一声:“旁人叙的都是旧情,你俩叙的是旧仇。”说罢,尚止观心下又疑惑起裴知还和楚绾为何有仇,因又戏谑问道:“莫不是你也爱慕那天子,想和她争一争宠?”

裴知还冷笑一声,说道:“我要是爱慕天子,恐怕天子就坐不上龙椅了。”尚止观不解:“这是为何呢?”

“我要是爱慕他,定不会出宫,自然也不会南下,不南下就得不了万民颂书,当不成郡主;不当郡主手里就没有权,参与不了夺嫡之争;若我没有参与,君申景应该早不知道死在哪个皇子手上了。”裴知还又翻了页文书,接着道:“如果楚绾对天子是爱慕,我们或许不会成为仇人,但她与你们想得大不一样。”

“楚绾真正想做的是女官,她有自己的理想抱负,可不走运的是,二皇子君申景爱上了她。如果君申景成为说一不二的皇帝,那她作为被天子纳入后宫的人,最高能达到的身份,就是皇后。可你也知道,后宫不得干政,就算她有能力暗箱操作,她的政见在世人看来,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当时谁也说不准君申景能不能当上皇帝,万一他只落得个王爷的地位呢?一个王妃就更不可能做得了什么了。”

“楚太妃,也就是楚绾的姑母,她不知道楚绾的野心,一心只想让楚绾做王妃,所以早早排挤了我出宫。没成想,这反而顺了我的心意,让我合情合理地逃离了这座虚伪的宫殿,本想着出宫便能过太平日子,没想到楚绾不肯让我安逸。”

裴知还眼神晦暗不明,默默放下文书,双臂交叠在胸前,这才将往事款款到来。

那时裴知还刚好过完十一岁诞辰,在盛雅书府不过刚过了一个多月的舒坦日子,薛霟莫名盯上了她。

薛霟那时差不多十五六岁,却已经是书府的混世魔王了,除了练武专心外,大字一个也不识得,天天翘课,和裴知还可谓是萍水相逢。

只是有一天,薛霟早早地来了,一屁股坐在裴知还的座位不起来。等裴知还到了,见薛霟将烂泥糊在自己洁净的书上,瞬间气极了,抄起砚台就扔。

薛霟也急了,侧身躲了砚台,便撸起袖子要打裴知还。那时裴知还一星半点的武功都不会,再加上薛霟人多势众,竟真让他拎起裴知还的衣领揍了几拳头,直骂“灾星”。最后,是楚绾叫来先生,才解救了裴知还。但薛霟和裴知还的梁子,就此结下了。

裴知还哪里肯白受欺负,事后立刻回宫找了先帝,但先帝不仅没有面见她,反而把她推给了个小学士危素。裴知还不甘心,又去寻了君申景,不成想君申景也碍于薛国公的势力不敢管。

就在她最无助、最委屈、最万念俱灰的时候,楚绾出现了。她就像悲悯的神女一般,把她从宫墙出拉起,轻柔地把药膏点在她脸上,安慰着:“我也在书府上学,也曾受过薛霟的欺负,我明白你的苦楚,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天,他就不可能欺负你。”

同窗因为不敢得罪薛霟,早早孤立了裴知还,只有楚绾一人愿意与她来往,于是,裴知还与楚绾走得越来越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知己,而薛霟竟然也真的不再欺负裴知还。

二人一道临窗颂诗,一道对镜描眉,时而聊起天高地阔,时而偷温一盏甜酒,用金兰之交都不足以衬托两人的亲密。裴知还甚至觉得,自己若是个男子,定要八抬大轿娶楚绾回家。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直到有一天,楚绾哭着坦白了想做女官而非嫁人为妇一事。这时有关楚绾和君申景花下定情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裴知还自然知道楚绾是在表明她不愿与君申景成婚,如同遭了晴天霹雳般,惊诧地说不出话。

楚绾哽咽着,求裴知还念及姐妹之情去劝君申景扭转心意,仿佛认定了此事只有裴知还能办成一样。

纵然楚绾有恩于自己,两人又情同姐妹,裴知还仍然犹豫了。且不说她能不能劝动君申景,仅凭君申景的身份,裴知还哪里敢劝?君申景可是最有望被立为储君的皇子,这件事必然会得罪君申景。如果得罪了君申景,他们间本就逐渐消散的兄妹情,将瞬间化为乌有,什么财源、机遇,全部都灰飞烟灭。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裴知还只得说容她考虑几日,再做答复。楚绾紧紧握住她的手,莞尔:“知还妹妹,你不用为难,我等你。”

一日后,裴知还衡量再三,决定拒绝楚绾。她理解她的不甘,但她不会牺牲自己的前途。

凑巧,她心里有愧,绕了条僻静的树荫小路,想散散心;凑巧,楚绾正和薛霟在此交易,以为不会有人经过。

“你父亲要求的功课,我都替你做完了;你最怕的考试,我也替你拿了甲等。”楚绾开口道。

薛霟有些不耐烦,道:“说吧,又要我做什么?”

“裴知还精的很。我最是了解她,凡是她想做的事,不可能犹豫这么久。如果裴知还对我不利,你便领人毒打她一顿,若是不小心叫她失了清白也可以,总之要让这段经历足以刻骨铭心,届时我会来解救她……你明白了吗?”

“英雄救美的戏码?”薛霟讪笑一声:“真想不到啊,要不是你原先叫我欺负过她,你们二人感情好得连我都要当真了。”

“再多嘴,我便告诉国公你考试作假。赶紧走。”

说罢两人就要离开,裴知还顾不得怒,也顾不得悲,快步离开了是非之地。

所以楚绾接近她,皆是为了营造“恩重如山”的假象。

她先暗中授意薛霟欺负裴知还,让她孤立无援,再以救世主的姿态挺身而出,换取她的信任与依赖,让她对她心怀感恩、视若至亲;等时机成熟,她便以情相求,利用二人间的情义,劝她去说服君申景。

显然,裴知还的抗拒出乎楚绾意料,所以她又找到薛霟,想再给她制造伤害,再出面解救,让她的恩情永远刻骨铭心地烙印在裴知还心里,让裴知还忠于她、依赖她、只对她言听计从,那时,裴知还就不得不去为了她劝说君申景。

为了自己,楚绾甚至不惜毁了裴知还。

楚绾自己不敢直接拒绝君申景,忌惮引发君申景猜忌、伤其颜面,所以便想借裴知还之口,“借他人之语达己意”。裴知还作为除她以外,在君申景身边最能劝动他的人,哪怕君申景不信裴知还的说辞,也能隐隐和楚绾生出间隙,浇灭他的爱火。

原来裴知还深信不疑的情谊,在楚绾眼里,不过是实现野心的踏脚石。

于是,裴知还欣然答应了楚绾的请求,果真去劝了君申景。但她讲的才不是什么楚绾的“仕途”大梦,而是知己的“肺腑之言”。

“皇兄,其实绾儿姐姐心里,一直盼望能和您成婚,只是她羞涩于启口,从未提起。如今绾儿姐姐十七岁,皇兄二十有余,正是芳华绝代的好年岁,皇兄岂能误了绾儿姐姐的心意呢?姐姐不让我和您提起,但我哪里看得下去呢?”

此话一出,第二日,圣上便下了赐婚的诏书。

当夜,楚绾带着薛霟和几个公子哥,敲晕觉夏和知春,闯入长公主府,将裴知还打了个半死。

楚绾把她抵在墙上,死死掐着裴知还的脖子:“裴知还,你是不是疯了?我这么对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裴知还也不挣扎,挑衅地舔了舔淌血的嘴角,轻笑一声:“好姐姐,戏演到这儿,也该演腻了吧?”

“早就觉得她精,没想到精得连你也会栽她手里。”薛霟在一旁说起风凉话。楚绾冷冷地瞪了薛霟一眼,薛霟才“切”了一声,扭过头去。楚绾送开裴知还,捏起她的下巴,恨不得将她的骨肉碾碎:“是我错了,我错在小看了你。我应该早早将你打得半身不遂,让你只能跪着求我施舍救扶,一辈子只能做我身边的一条狗。”

裴知还疼得眯起眼,心下却一惊:楚绾竟然有武功傍身。

“跟她费什么话?一会儿又想出新招来治你了。”薛霟邪笑着撸起袖子:“这么精,不还是要乖乖挨你薛大爷揍?”

裴知还疼急了,猛地往楚绾肚子上踢了一脚,叫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楚绾被踢了一脚,更加恼火,不以为意道:“你?灾星孽障……”楚绾正要奚落裴知还的身世,裴知还突然打断她,骂道:“一群蠢货,知道你们还敢来?”

只听耳中刮起一阵邪风,裴知还一抖手撒出去一把短簪,而后丢了个烟雾弹。几人四处躲闪,忙挥袖扫开烟雾。

“有埋伏!”薛霟骂道:“小贱人,我早晚收拾了你。”

等几人回过神,裴知还早已翻身上墙,往外头逃去。

楚绾也翻身上墙,然而马的嘶鸣声忽然响起——裴知还早早备好了马,根本就没想跟他们正面交手。

之后这群人何去何从,裴知还浑然不知,只知道自己一路飞驰到了沈府,快到树都成了虚影,而后一头栽向沈易儿的院落,才捡回一条命。

……

“我打断一句,”尚止观听得直咬牙,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皇宫劈了楚绾,因此叫住裴知还:“所以你在合国,逃脱谈枕谈柯追捕的那一招,是故技重施?”

“算是吧。”裴知还点点头:“这样逃命的事,我干了很多次,只是后来不灵了,我被迫精进了一下武艺。”

“你怎不直接要了他们的命?”尚止观紧接着道。

裴知还摇摇头:“那时我还没有现在这样的能力。就算我真杀了楚绾,她要是死了,君申景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我还是活不了啊。”

“那你为何不把楚绾的所作所为告诉君申景?”尚止观又问道:“这样的事,他不可能一星点波动都没有。”

“那我的目的不就达不到了。”裴知还依旧摇头:“让君申景厌弃她反而如她所愿。我当时只想着,既然她最痛恨那循规蹈矩的深宅后院,那便将她牢牢困死在里面,蹉跎一生,让她的野心一点点瓦解成麻木,比简简单单叫她死更解气。”

尚止观不解:“兜兜转转,她最后不还是逃了么?早知今日,她何不自己早早同君申景坦白?”

“君申景是个极偏执的人,凡是他认准的,无论事还是人,他宁可毁掉也不会放手,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愿去劝,楚绾不敢亲自提起的原因。我去提,君申景若态度极端,她还可以再周旋,把话圆回来,只说我‘为争宠凭空捏造假话’就好了。”裴知还活动活动筋骨,重新拾起文书:“故事的结局,你已知道了:楚绾趁机在人多眼杂的宴会上人间蒸发了。”

裴知还虽未明说,但尚止观已明白她的意思。楚绾,这样一个人,忽然回来当皇妃,必定有诡计在其中。难怪裴知还明知楚绾的筵席有诈,也要涉险了。

她抬眼望向又把头埋进书卷的裴知还,心下五味杂陈。她不是云淡风轻地揭开伤疤,裴知还的双手正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尚止观起身,揉了揉裴知还的面颊:“我不会安慰人,但我会想办法杀了她的。”

裴知还一怔,手中的笔停滞了许久,随后耍小性子般打落尚止观的手,戏谑道:“那止观姐可要记得,需把毙命的那一剑留给我。”

“一言为定。”尚止观认真地答道。

得知真相后失魂落魄的裴知还,在对上楚绾虚伪的双眼时,瞬间找回了灵魂,立刻坚定地踏上了报复的路:来不及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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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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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与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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