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热粥

在外人看来,裴知还此行只是去苏堤视察一番,对朝廷来说,可谓是无功而返,所以接风宴一类的,自然免去了。

承宁郡主回京的喜讯很快传开,不少旧友都前来探望。李骄快马加鞭,先一步回了京城,此刻正装模作样前来探望,只是面色不比旁人那般轻快。

裴知还便猜他是为危素的事情发愁,因此找了处僻静的地方,等他说明情况。

她先一步问道:“表哥,你无缘无故离府一月,国公爷不生疑?”

李骄连连摆手:“表妹,我自有理由搪塞我爹,只说游山玩水他也就不管了。放心,这招术我用了十几年了。”

因为李骄体弱,所以李常斟从不勉强李骄做什么,李骄出去个十天半个月,也只当他游山玩水去了,殊不知他早与墨音阁的暗潮有了交集。

“这便是极好的。”裴知还皱起眉:“表哥,危大人的事我听说了,只是不知具体内容,亦不知京城是何状况。”

“我正为这事来的。”李骄神色郁郁:“前几日我本欲前往危大人那里打探打探京里的事,不料……不料从自心嘴里得知危大人竟然被奸人算计,奸人杀危素不成,便以其母要挟。危母性烈,为不拖累危大人,便一头碰死在奸人的剑上。自心说危大人滴水未沾,颗米未进,只在灵堂守着,求我劝劝。我便去了趟灵堂,但屋门紧闭,敲了好一会儿门,里面才传出危大人的声音。”

“他说什么?”裴知还追问道。

李骄摇摇头:“他说:‘不便见客,请回吧。’声音虚弱,恐怕是连我的声音都未辨认出,精神都耗光了。我想大人定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详情无人敢说起,只说是和宫里的楚妃有关,表妹近日还是小心些吧。自心本想请表妹去劝劝危大人,但我顾虑到表妹也要受牵连,所以我并未应下自心。”

裴知还沉默片刻,说道:“也就是说,京里、朝廷,甚至宫里的事,除敌对党羽外,只有危大人真正清楚?”

李骄点点头:“怕是这样。我问了许多官员,都是一知半解,就连我爹都不知究竟是哪伙人偷袭的危大人。尚止观也去打探了,也只是些皮毛,这些人嘴紧得很。”

“我会仔细做打算的。”裴知还颔首道:“也劳烦表哥和止观姐替我考虑了。”

两人不便多说,各自散去。

李骄走后,裴知还收到了沈易儿的密信,称局势混杂,叫她无论如何要提防些,详情正在打探。

看来连沈易儿也没有摸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直觉告诉裴知还,京里种种事,都和君引晟有关。不知怎的,一想起君引晟,裴知还莫名觉得心慌。可一个死人,有什么值得让她慌的呢?

她又想起危素,心情复杂了几分。危父去得早,危母一人拉扯危素成人。在裴知还的印象里,危母光看面相便觉得亲近和善。有几回裴知还被薛霟欺负,危母甚至会亲自备食盒,叫危素带给她。

更何况,周澄过世时,危素也暗中来安慰过她。

反正君引晟已死,她知道的事情未必比危素要少。裴知还紧攥着袖袍,在夜幕中推开房门。

……

危府刚经历过一次偷袭,巡卫更多了,裴知还自知不能像个贼似地飞檐走壁进去,唯恐再惊扰危素,便只是寻常的打扮,罩着帽子,孤身来到后门。巡卫早已换成危素的心腹,因而识得裴知还。

“郡主?”一人小声道。

裴知还拢了拢斗篷上的帽子,点点头。

几人赶忙让开路:“您快请进,自心哥早就吩咐过了,您来直接进,不需通报。”

如今眼线众多,裴知还不敢耽误,道了句“有劳了”,便急匆匆近了府。

门掀起一阵风,地上零落的纸钱飘了几飘,落到她的脚边。抬眼望去,雪已和素幡融为一体。昔日红彤彤的灯笼都灭了,只有些蜡烛,罩着白纸,散着微微的光热。危府的墨香味散了,被冷风吹得丝毫不留。

裴知还再也不忍看,低下头去,随着记忆往危府深处走去。

自心闻讯,气喘吁吁赶了过来:“郡主……您竟然……竟然真的……”

裴知还见自心眼圈红热,急忙温声道:“自心,不必多说了,带我去危大人那里吧。”

“是,是。”自心深吸了一口气,领着裴知还到了灵堂。灵堂设在正厅,往常气派的大厅在此刻反而显得凄凉。

自心轻轻叩了三声门,屋内没有动静。自心便想叫危素,裴知还把他拦下:“自心,我来说吧。”自心迟疑片刻,点点头,挪开脚步。

“大人?”裴知还轻声道。

无人回应。裴知还又道:“危……”

话未说完,房门咯吱一声,裂开了个缝。“你不该来,回去吧。”危素的声音很轻,却又沉得厉害。说完,便又要合上门。

裴知还把手卡在门缝,不肯依他,说道:“大人,我知道你为何不肯见人,你怕连累他人,是也不是?可这样不是法子,您不能这样一直关着自己。”

闻言,危素皱起眉,更用力地想关上门。裴知还就是不肯抽出手,牢牢按着门沿,跟危素较劲。劝也不听,硬也不行,只能来软的了。她假装被夹疼了手,“嘶”了一声,嗔怪道:“大人……”

危素果然一惊,松了力气。裴知还迅速趁机推门而入,把帽子抖落。危素想推开门,送裴知还出去,不料门早被自心抵住,自心叫道:“郡主!你一定好好劝劝大人!”

裴知还捏住危素的衣袖,把他往后扯了扯。

“胡闹。”危素低着头,像是铁了心要一个字儿都不说一样,跪回原处。

棺材前,只有一个蒲团,裴知还便也过去,跪在地上。危素的眼皮颤了一下,起身想把自己的蒲团给裴知还,裴知还轻轻按住他:“大人此刻还没我康健,我不忍心抢大人的蒲团。”

危素没有看裴知还的眼睛,只是沉默着拉着她起身。裴知还不起,也铁了心要陪他跪着。她怕危素还要给她蒲团,便脱下斗篷,垫在膝下。危素这才注意到,裴知还穿的竟是素色的衣裙,好似她也是守灵人一般。

裴知还对着棺材磕了三头,柔声道:“老夫人,知还未曾当面谢过您,给您赔罪了。深夜叨扰,您别怨我,只是痛心难忍,想来看看您。往前净吃您做的饭菜,今天也让您尝尝知还的手艺,您要是吃着不合口味,我便再去御厨那里学,再给您带来。”说着裴知还把拎着的食盒打开,把几碟菜摆在棺前。

“你……”危素抬起眼,想拦住裴知还,却恰巧对上裴知还的眼睛。她的眼睛温热、明亮,仔细看,那零碎的亮是泪。

两人静静望着对方,相顾无言,却好似倾诉了许多。

裴知还取下最后一层食盒,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她舀起一勺,吹了吹,说道:“老夫人,苏堤的人都同我讲,饭要一家人一起吃,才吃得香,让危大人也陪您一起吃,您就吃不出我手艺不好啦。”

说完,裴知还把碗勺递给危素,危素颤着双手接过:“谢谢……”

“大人,快尝尝吧,”裴知还轻声道:“您可别在老夫人面前薄我的面子。”

危素颔首,把盛满粥的勺子送入口中。粥在口中化开,绵密甜香,因为天冷,已不再滚烫,却恰好温暖了身心。

“大人,我常常觉得‘危大人’和‘危素’是两个人,”裴知还道:“危大人会为了政局泄露我的行踪,危素却常常体谅、关照我。”

“多少年了,还记仇呢。”危素的声音依然很弱,但已经有了温度:“那消息,不是我泄露的。危素就是危素,不会因为多个官职便丢了情义。”

裴知还一皱眉,问道:“莫非是先皇?”

危素不置可否,叹道:“这也是我最近才知道的。”他忽然神色凝重起来:“这些事……太重了,你不应该知道。”

所以想把她搅入浑水的人,是皇舅?可皇舅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扶着额头,尽量劝自己现在还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

“什么事会比‘左豫就是君引晟’更重大?”裴知还轻飘飘说出这句话,危素为之一振,难以置信地望向裴知还:“你居然……你怎么知道的?”

“大人果然是因为这样的‘天机’而被迫害的,”裴知还接着道:“大人被软禁在府,却能知道我出生入死才求得的秘密,难怪他们要提防您呢。”

危素自嘲地笑笑:“你知道后能镇定自若,三思而后行,可我却做不到,我给圣上的密信,落入了楚绾手中,害死了我娘。你比我,更沉稳、更机敏、更深谋。”

“楚绾……”裴知还垂下眼:“她比我更沉稳、更机敏、更深谋,她完美得令人畏惧。”

“能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真是罕见。”危素笑着道:“连皇子都敢杀的人,会怕一个妃子?”

“她不一样。嗯?”裴知还回过头:“你居然……你怎么会知道我杀过……”

危素笑着又喝了口粥,所问非所答:“粥很可口,裴知还,谢谢。”

裴知还轻笑一声:“举手之劳,危素。”

……

多年之后,再回想起那一晚,裴知还也说不清自己是怎样坐着睡着的。

危素说,他们是肩并肩,相互依靠着入眠的。但裴知还说他撒谎了——危素那天彻夜未眠。因为她醒来时,危素的眼睛红彤彤的,他应当流了许多泪。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藏好,裴知还便醒了过来。

危素特意强调,从此的每一碗粥,都不会比过这一碗。就像从此的每一晚,都比不过这一晚。

Q:裴知还怎么回去呀?

A:飞檐走壁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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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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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与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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