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逆言

从皇宫回来后,裴知还三天没出府。

本想再养些日子,但如今危素还在堂前守灵,内阁诸多事务又离不开决策的人,便派人来寻同样归于内阁的裴知还帮忙。裴知还想着,内阁的公务都是核心国务,耽误不得,得了信便准备动身。

望着裴知还脖子上几道淤青,觉夏急得不行,心疼地把药膏点上,嘴里止不住的念叨:“这么久了,怎么还褪不下去。早知道这样,我说什么也不让姑娘去,如今掐成这样,几时才能好!”

一面说着,一面替裴知还找出件正好能遮住掐痕的竖领衣裳,用手心探探领口的面料,摸着柔和舒适,才拿出来要帮裴知还换上。

裴知还觉得竖领的长衫并不烦琐,因此想接过来自己换上,被觉夏按住:“小祖宗,这点小事便依我吧,姑娘这脖子可万万要小心着。”

“觉夏,有你们在真好。”裴知还张开手臂,乖顺地由着觉夏替她理好衣服,嘴里也念叨着安慰的话:“放心就好,她不敢杀我,也杀不了我,不过是些皮外伤。”

“她是多阴险的人,姑娘比我还清楚呢,刚见头一回就这样,以后……”觉夏说到这,慢慢哽咽起来,止住了话。

裴知还知道,觉夏是怕她又过回以前的日子。她拉过觉夏的小臂,安抚道:“好啦好啦,觉夏放心,改日我定掐回来。”

半开玩笑的口气,落在觉夏耳中,反而更叫她苦涩。觉夏叹了口气,自责道:“明明是姑娘受了委屈,倒叫姑娘先安慰上我了。”

裴知还一笑,挽着觉夏,推开屋门,两人往外走去。边走,裴知还便接着说道:“这些天你们大家也没少安慰我呀,尤其是你,一直守着我,慰藉都是互相的,哪有什么先后之分。”

等到了门口,玉衡已经备好了车马,见裴知还和觉夏出来,马上招呼道:“郡主早!觉夏早!”

觉夏见这马陌生,便过去拍拍马的头,又摸摸马的鼻子,马儿温顺得很,主动贴了上来:“好乖的马!你从哪儿淘来的?”

“马?”玉衡跟过来:“哦,你说它呀,它么……是从东边那个集市上牵来的。”

马儿毛色黄白相间,背长腰短,线条流畅,四肢关节皆壮实,不算宝马,也是出色的良马了。

觉夏仔细端详着马,说道:“东边的集市?那边的马都便宜着呢,这马看着像骓,真是便宜你了。”

“这你都知道!”玉衡睁大眼睛看向她,觉夏眨眨眼,回望向裴知还:“姑娘,咱们走吧!”

裴知还静静看了眼马,而后笑着点点头,跟着觉夏上了马车:“你若不提,我只当是府里的马,原来是匹好马,叫它拉车未免太屈才了。”

玉衡嘿嘿一笑,把话茬接过来:“怎么会呢,叫骊来拉郡主的车都不为过。”

“别抢我的话!”觉夏嗔怪道。裴知还一听,心想着每次用上马匹,绝大部分都是在被迫害的时候,紧忙摆着手:“不敢当不敢当,还是别了吧……”

有了危素的前车之鉴,裴知还不敢马虎,带得随从比往常多了许多,尚止观也在某处暗中护着她。

郡主府原先是长公主府,因此就在皇宫近前,一行人很快到了临近皇宫的内阁。

官吏见了裴知还立马就要通报内阁上下,裴知还把他叫住:“不用兴师动众,只和我讲了是什么事、有何规划,我立刻决断后便离开。”

“是,是,”官吏赶忙答应,在前引路:“郡主有所不知,楚妃……不,是楚贵妃娘娘与陛下恩爱情浓,自古‘智勇多困于所溺’,便有大臣直言进谏,想劝陛下莫沉溺其中,皆吃了闭门羹。大臣们气一盛,便来向内阁施压,这信写了一封又一封,我们有心往上送,却又不够那个资格,这不……我们想着郡主位高权重,便来求您了。”

官吏边说着边引着裴知还到了一处桌案,上面满满当当的书信,看起来要有个百来封,恐怕还有人寄一封不够,又寄了三四封才罢休。

裴知还微微皱眉,拿起来一叠拆好的,第一页就写着“耽于女色,不顾国政”、“陛下明见,当勤政为民,而非溺于金闺”,还真是直言进谏,一点也不肯含蓄。

明显是内阁不敢上呈,又不堪众臣施压,这才寻来她做决策的。她抬起眼,盯向官吏,官吏连忙赔笑道:“这原是危大人该裁决的。上头有令,有意遏止,但危大人正在堂前守灵,况且大人本就有意谏言,我们更不敢寻,所以来请郡主决断。”

“这话说的有趣,在你们眼里,我倒成了圆滑世故之人了,”裴知还又翻开一封信,反问道:“上头有令?哪一个人物?也说与我听听。”

“自然是……圣上呀,”官吏见裴知还不作声,扁扁嘴,又小声道:“除了圣上,还有薛国公。”

官吏本以为裴知还会同旁人一样紧皱眉头,没想到裴知还反而舒展了眉心,似笑非笑道:“你说的这两个人,咱内阁的确不敢冒犯,那便依着上头,压着众臣便是了。”

官吏睁大眼睛:“郡主……您是说,依着上头?”

“陛下有没有因为楚贵妃不早朝、不亲民、不勤政、不宏德?”裴知还问。

“目前没有。”

“楚贵妃有没有妖言惑主、干政乱宫?”

“自然也是没有的。”

“那又何必杞人忧天?”裴知还把书信随手一扔:“他们若再来胡搅蛮缠,便讲我方才问你的话。”

“郡主英明!”官吏只觉得心头一大患终于消解,一拱手,满眼感激。

但随即,他立刻又皱起眉思量起来:“可是郡主,危大人若是知道……”

不等他说完,裴知还便抬起手止住他,说道:“危大人有任何异议,大可莅临郡主府。”

此策一出,许多大臣仍然不服,依旧寄信,只不过一部分向裴知还理论,一部分向危素告状,两个忠于职务的人,破天荒地的一封信也没回。

有人说郡主趋炎附势,如今楚贵妃势头正盛,想要勾结富贵;也有人说郡主心思深沉,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然而任由众说纷纭,郡主府依旧大门紧闭,任何人都不见。

危素自然也没来郡主府,只吩咐自心,留下了三句话:“其一,楚贵妃三月便晋为贵妃,不合礼教;其二,楚贵妃多年杳无音讯,不期而至,令人疑虑;其三,郡主为何从楚贵妃处回来后,三日未曾见人,是有难言之隐?还是存心助纣为虐?”

群臣听完,又从危府折返回郡主府。

其实众人的纷纷上书劝诫天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群臣真正想表达的,是要圣上提防薛国公。

楚绾被寻回前夕,衙门正严查劫盐的势力。圣上钦点内阁首辅彻查此事,危素顺势将包藏祸心的老臣一并铲除。眼看案子的进展有了些眉目,失踪数载的楚绾,偏偏在这个时候被薛国公寻回来了。

而近在咫尺的真相,也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楚绾回归的喜讯埋没了。危素被软禁,大批官吏被削权,整个案子只因天子一句“休沐”就搁置了。

之后,仅仅三个月出头,危府傍晚突遭歹人袭击,危素的母亲也因此丧命。

一切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更何况,薛国公本就有不忠的前科,众人更为忌惮起来。

顺着危素留下的三句话,群臣再看眼前,裴知还虽未和楚贵妃有过冲突,但与薛国公矛盾可不小,若是受了胁迫,也不是没有可能。再者,承宁郡主素日平易近人、洁身自好,倒也不似趋炎附势之人。这次,绝大多数人愿意认为裴知还是受了胁迫。

可叹薛国公权势不必当年,亲信众多,仇家也众多。先有宗室大臣发难,说楚贵妃来路不明,越级晋位,坏了祖宗规矩,请求圣上收回成命;后有民间流言,讲楚贵妃当年失踪是通敌叛国,如今回来是为了搅乱朝纲;原先那些大臣更是激进,奏折里十句话八句不离“彻查楚贵妃过往”,余下两句话,一句交待公务,一句泣血的“陛下三思”。

“睁眼说瞎话,你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尚止观看着在摇椅上怡然自得的裴知还,忍不住感叹道。

“什么睁眼说瞎话,这叫由此及彼,言之成理。”裴知还举起怀里的猫,用额头贴近它的脸,猫儿乖乖地蹭了蹭,喉咙溢出几声“喵呜”。

尚止观把袖口上的猫毛撇掉,托着下巴,又道:“好心大的猫。”

裴知还把猫搂进怀里,唉声道:“恶语伤猫六月寒呀,止观姐,别这么说我的小猫。”

“我是在说猫么?”尚止观嗤笑一声,起身把猫儿提起来就往外拎,猫儿急得直扑棱腿。裴知还倒是自在得很,索性冲猫儿摆摆手:“不送。”

等猫儿一骨碌身子窜走,尚止观才“啧啧”地开口:“凭你几句乱编的话,便把朝堂掀得人仰马翻,这么大个朝廷,怎么和草台班子一样?”

“比起夺嫡之争,这都不叫什么,当年一不留神,在光天化日之下都能没命呢。”裴知还道:“你想想,薛永泰和楚绾这桩桩件件,谁看不出来他的祸心?把百官宗亲当傻子糊弄,就算我不添这把火,也迟早闹起来。”

尚止观撇撇嘴:“你们大昭的臣子对天子还挺忠心。”

“忠心么?忠心的人可能有这么多?”裴知还边说着,边举起手,伸出小拇指转了转:“如果全朝廷的人是手掌,那么忠臣不会比这一根小拇指更多了。”

尚止观皱起眉:“那还能轰动这么大?”

“因为薛永泰动了他们的利益,”裴知还闭上眼,接着道:“不同的人,代表着不同的利益,这些利益汇集到一起,就成了共同利益,于是也就有了朝堂。所以,只有各方的利益得到保障,朝堂的秩序才能够稳定。而薛永泰想要一家独大,他坏了规矩。”

“世家眼里,凭什么楚绾三月就晋为贵妃,而他们的女儿却熬不出头?且不说旁人,安雪晴虽性情张扬,但自入宫便协理六宫,宫人安排得当,宫务料理妥帖,没有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姿,为什么楚绾一进宫,毫无功绩,靠些栽赃陷害的本领,便抢了她的位置?安家怎么说也是京城四大世家之一,必定不会忍让。我猜,民间那些流言,便是安家的手笔。”

尚止观仔细寻思,确实是这个道理,忽又想起什么,问道:“薛安不是一党吗?”

裴知还点点头,叹了口气:“可惜一山不容二虎呀,后位,只有一个。”

这世上没有只手遮天的人,纵然天子,也需斟酌天时、地利、人和。众怒难犯,凭谁都必须思量。

吵起来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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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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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与还
连载中赴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