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别离

“小离,真是恭喜你啊,今年的奖学金……”

“年少便作出如此优异的成绩,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晚宴就要开始了,江总叫您去主座那里……”

江小离恍恍惚惚地穿过恭维奉承的嘈杂人声,手中的烫金证书已经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不知不觉间,身边的声音逐渐稀疏。他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高档酒店纹饰繁复的镀铜单开门,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宴会后场。

偏廊寂静无声,顶灯的暖光洒落得温和。江小离与那扇不知通向何处的后门相对,有一瞬间的晃神。

几乎没有犹豫地,他走过铺着厚毯的窄廊,门把手在转动后洞开,扑面而来的是雨后略显潮湿的空气,以及市中心街头一片繁华的车水马龙。

隔壁的成衣店正在装修门头,空气中粉尘随风乱舞,江小离微微眯了眯眼,走到人行道边,招手拦了一辆疾驰而来的出租车。

车门开启又“砰”地关闭,司机抬手翻过“空车”的绿色灯牌,左手在侧边按钮上一揿,降下前排车窗,眼睛却没有往后视镜里瞟:“去哪里?”

江小离吸了吸鼻子,略略一想,旋即说了他家旁边一家咖啡馆的店名。

总归也没什么好去的地方,不想在晚宴会场困一晚上的话,好像也只能回家。

司机没有多话,在计价器上按了两下便平稳地启动汽车。前排刮来的带着凉意的风声吹乱额发,江小离靠在后座,大脑一放空,就不由自主想起了那场午间还下得瓢泼的雨,以及盥洗室里的血迹、杂声、闪烁的日光灯管,梦境一般光怪陆离,最后归于缄默。

心脏在沉重的、不知是回忆还是想象的画面中一点点再度揪起。

孟繁应该也到家了,他怎么样了?他去医务部了吗,他身上的伤……

想到下午发生的变故,他的心如同一张脆弱的白纸,溅了鲜血,又被狠狠揉皱成一团。

祈祷着快点到家吧,可是回了家,他能做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怎么还有颜去找孟繁。

可那是他喜欢的人啊,那个从来沉静、始终努力的人,却因为自己,被他那群不入流的“朋友”打得伤痕累累。这都是他的问题,退一步来说,也是江家所有人的罪孽,他又怎么逃避得了?

心绪一时糟乱如麻,江小离攥紧手心,指节用力到泛白,偏头望向车窗外,想暂缓一刻汹涌的情绪。

时日向晚,雨下了大半天,此刻天边却一片云蒸霞蔚,明天大概是个晴空万里的日子。

街区的景象渐渐熟悉起来,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泛着浓绿的法国梧桐在车道边飞速倒退,雨水冲刷过的窗玻璃格外透亮,江小离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视,余光却无意中扫过一个一闪即逝的背影。

他的目光骤然一顿,随即不可置信般转过眼来。

恰在此时,出租车在十字路口缓缓停下,街头红灯闪烁,江小离完完整整地看见了那人的全貌。扣在门沿的手指收紧,他紧盯着孟繁闪到隐蔽处,消失在街角处,声音飘忽:“司机……不是,师傅,就到这吧。”

这回司机总算看了他一眼:“怎么?”

“我就在这下车。”江小离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主控台,眼神却始终一步不挪,梦呓一般道:“不用找了。”

车门在身后闭合,江小离加快步伐,跟上那个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在几步远处,却又犹豫着停下。

孟繁要去做什么,自己这样跟上去,会不会……

脚步不觉放轻放缓,而一直低着头快步行走的孟繁却像是发觉了身后的动静,骤然回过头来,一眼便看到了在原地踟蹰不前的江小离,目光一动,随即冷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江小离没来得及回答他,他的目光由孟繁脸上游移到了他右手攥紧的物件。他看得清楚,那是被他父亲丢在玄关上、早就不要了的钱包,不过里面恐怕还是有千来块钱。

孟繁拿江秦的钱做什么?江小离心乱如麻,但脑海深处,那个他最不愿意接受的可能还是慢慢浮现。

他迟迟不张口,孟繁顺着他的视线一望,发觉了对方的想法,目光沉到了底:“里面的钱我已经放在会客厅了,剩下的,来路都与你们无关。”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和现在比起来,刚刚他的音色都算是极温和了:“江家的钱,扔给我,我都一分不会要。”

江小离假装不在意他语气中锋芒毕露的刺,望着他额头裸露在空气中、已经凝血的伤,努力藏起眼中的疼:“你没去处理伤口。”

话音刚落,孟繁明显顿了一顿,良久,他垂下眼帘:“和你也没有关系了。”

果然如此,江小离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要走了。

痛意清晰有力,他想张口挽留,想恳求他不要走,可在这一刹那,他同样清晰地知道,没有用的。恍惚间,孟繁的身影仿佛和那个小时候被怕事的家仆嫁祸打碎了昂贵的瓷瓶,被打得遍体鳞伤都不松口的男孩一瞬间重合。

从小到大,凡是孟繁下定了决心的事,别说是他,就是江父江母,都是拦不住的。

最后,他只是开口问了一句,声音生涩暗哑:“今天的事……”

孟繁却打断了他,向他看过来:“你是想说,和你没关系?”

江小离被这话灼伤了一般,声音不由低了许多:“没有,绝不会和我没关系。”

“先不说它,”放过了这个话题,孟繁却难得显得咄咄逼人,他靠近半步,低头望着瞳孔微颤的人儿,语调里是从未有过的犀利:

“我问你,昨天傍晚在教室里,你想说什么?”

他这是怎么了?江小离被他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弄得怔住,近乎是无措地嗫嚅着:“我……”

“其实你也不必说了,你大概以为,自己一直藏得很好。”孟繁近乎是冷厉地直视着那双不敢抬起的眼睛,声色俱冷,“只不过你的喜欢如芒在背,我实在消受不起。”

江小离闭了闭眼,眼底却干涩得连一滴眼泪都落不下。

他缄之于口的秘密,所有的难言之欲,在这一刻,终于被那个承受这一切的对象放在台面上,碾得支离破碎。

他不是没有设想过一切水落石出的那一刻,惊悸的,坦然的,却从来没有过像此刻一般,寒意彻骨,动魄惊心。

“你这样活着,自己不觉得痛苦吗?”孟繁还在说,声音很轻,字句却清晰地撞进耳膜:“不过我……”

江小离骤然睁眼,气息凌乱,喘息着开口:“别说了。”

“我送你走。”

他的心死得彻底,孟繁刚刚那番话,撕碎了两个人之间最后的底线,即使孟繁留下,他们之间,恐怕也再没什么可谈的了。

而且短短的时间里,他也想明白了。只有离开了云城,挣脱江家的绑缚,孟繁大概才能真正找到他本该有的、自由光明的生活。他当然不能阻止他,更何况,无论是以何种方式,他也始终希望孟繁能够幸福。

“你要坐车走,很容易被他们追踪,我让人送你出城。”江小离不敢望他,十指紧了又松,最后还是把“你要好好生活”咽了下去,如同嚼了一只苦果。

他拿出那台保密性能极好、只有通讯功能的手机,拨号时手抖得不成样子,脑中只剩下空白。

这是他和孟繁的最后一面了吗?

心脏深处的悸痛愈发强烈,他努力抛开别的念头,飞速输入了一串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一瞬。

“啪。”

被雨珠折断的梧桐枝在此刻翩然而落,世界寂静无言。

远处有刺眼的白光闪烁,江小离身子一抖,在汽车停泊的引擎声中,慢慢地抬头望去——

对面的街边,一辆流线型的黑色轿车平稳停下,两侧车门打开。从车厢里钻出,向他们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江父和江母。

望着两人已经模糊在视线中的身影,心脏处没来由的绞痛在此刻达到顶峰,江小离这才后知后觉般惊醒,忍着疼向提包内袋摸去。

——那里面装着那天就医时开的应急药。

还没等他打开搭扣,又一波钻心的痛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江小离急促地倒着气,视线失去焦点,疼痛却在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后归于虚无。

陷入昏迷之前,他似乎笼罩进了久违的温暖之间,嘈杂的人声之中,那天老医生的话仿若又在耳边响起。

“心衰这个病啊,老人,小孩,好多都是说发就发,撑上十几年的也有,当场没了气的也多。唉,命运无常啊。”

是这样的吗。江小离朦朦胧胧想着,旋即没入暗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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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由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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