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啪。”
开关打开的声音后,白光亮起。
没有光怪陆离的碎片,没有零碎混乱的回忆。聚光灯下,只有一个背影,此外无言。
那是谁。
问题刚刚出现就得以解答,因为那人转过身来,熟稔的面容上情绪破绽复杂,笑容却意外地纯净。
“我要走了。”
纤长的眼睫骤然一抖,随即猛然掀起。
江小离睁开眼睛,视觉渐渐回笼,手指却还无意识地攥紧被单。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皮,第一眼只觉得,天花板实在是白得刺眼。
“小离!小离醒了!”
一刻寂静后,整个房间突然被女人的高喊充斥。随即,江小离视线一晃,江母姣好却略显憔悴的面容映入眼帘,他看见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一边激动一边又止不住抹着眼泪。
江小离机械地转了转头颅,望见一片素白的床单与布帘,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医院;江父也站在床边,望着他们母子二人微微地笑,这个在商界闯荡了多年的男人,威严的面庞上不知何时泛起了深深浅浅的细纹,眼底却也有些湿润。
“三天多了,吓死我了小离,你什么时候去看的医生,怎么连这种事都瞒着爸妈呢?”江母伏在床边,一边抹泪一边哭道:“还好手术成功了,不然,不然你要我们怎么活啊……”
“算了,算了,好在现在没事了。”一直没发话的江父终于拍了拍江母的肩,叹了一声:“小离啊,身体的毛病都是关天大事,家里已经给你请了家庭医生,有什么事一定要说,医疗资源都不是问题,知道吗?”
江小离动了动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几乎难辨:“我……睡了三天?”
江母已经缓过气来,听他一说几乎又要落泪:“对啊,当时可吓死……”
“孟繁呢?”
江母的泣音顿住了。
江小离不错眼地盯着她还带着泪水的面庞,心在沉默中一点点提起。
他实在放不下心,记忆里在他昏迷之前,孟繁和他一起在街头被父母发现,如果被他们知道孟繁想要出走,他不知道……他们会把孟繁怎么样。
病房里一片白茫茫的死寂,压得江小离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现在在家吗?”
良久,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皮鞋点地的声音空荡,江父走到床前,望着他的目光里阴晴难辨:“那小子教不好,被我和你妈给了点钱打发,送到国外去了。”
江母此时也抬起脸来,俯身轻轻抓住江小离还带着针眼的手,眼中泪光未消:“小离,我们知道你和他关系好,但你跟着他学不好的,再说送他出国,也是他自己愿意的,答应妈妈,以后别再提他了,好不好?”
江小离看着床边的父母,揪起的意识缓缓回落。
他靠坐在医院柔软的床褥间,怔了很久很久,江母一脸担心地晃了晃他的手,他才回过神。
他刚刚想,这样,其实也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以江氏的财力,他们说给了点钱,那便一定是足够孟繁在任何国度自由学习、生活,直至老去。这一定也是孟繁想要的结果。
他早该知道,孟繁生于江家的罪恶之中,他对这里的任何人,除了恨本不应有别的情愫。偏偏他看不清,还无数次抛弃所有,不吝余力地靠近,一如飞蛾扑火。
怎奈爱与恨,生来就水火难容。不如,就令野火在荒原燃成余烬,看溪流歌唱着奔向远方。
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大概是他命硬,这个风险很高的手术出人意料地成功,伤口愈合也十分顺利。两周的观察期过去后,江小离拿着出院证明,和来接他的司机一起走出了私人医院金碧辉煌的大门。
车程并不太远,泊好车后,司机接了个电话,十几秒后放下手机,对正在解安全带的江小离笑道:“夫人他们正在谈生意,少爷,您先休息一会,晚上我接您去上次那个酒店,庆祝您康复出院!”
“知道了。”江小离已经跨出车厢,回头对他一笑,向久违的家缓步走去,迎着碧空流云,突然跑向别墅旁起伏的丘脉。
司机吓了一跳:“少爷——”
小丘并不高,视野却格外开阔。江小离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山顶,立于一簇绿茵之间,对着如同画卷般展开在眼前的长空,将脑海中冒出的第一句话放声喊出:
“孟繁——”
你还好吗。
后半句话被他咽下,因为他无比确定问题的答案。
这么多年了。
他们从来志趣不同,心思各异。唯一不谋而合的希望,也在多年之后,终于得偿所愿。
此刻他们一定都很幸福,江小离想着,眼前却逐渐模糊。
碧空如洗,微云舒卷,盛夏午后的气息慵懒而温热。又一年雨季落幕,时光如画般灿烂。
不是说为他高兴吗,那你怎么哭了呢。
五年后。
昔日里冷清的别墅群在这一天重新有了人气,家仆们忙前忙后,等待着房主人阔别半载后归来。
一辆轿车缓缓停泊在院中,车门对开,衣着正式的年轻男子拾级而下,眉眼英挺秀丽,面容间却还没有完全脱去幼时的几分稚气。
别墅门口,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替他接过提包:“江总。”
“拿去楼上吧。”江小离冲他点了点头,神色温和。
他接手这家子公司事务才不到一年,就接了个这么大的项目,他亲自在外奔波劳碌了快半年,才总算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好不容易回了家,终于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
推开老式的双开大门,对家仆们点头致意,走上光洁如新的旋转楼梯,江小离再次来到了那条熟悉的二楼走廊。壁灯自连廊两侧洒落微光,一扇扇木门安静地闭合,这里的一切,同之前都毫无改变。
他本来应该直接走进离他最近的房间的;可鬼使神差地,他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阵,轻轻向走廊尽头走去,抚上那扇有些落灰的门,心里没来由地紧张。
五年来,前几年他忙于学业,此后子承父业步入商界,为了项目四处奔走,忙得再没想过来这里看看。孟繁走了有多久,这扇门就关了有多久。
门轴发出转动的轻响,被封尘在时间里的门终于洞开。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江小离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第一次打量着孟繁居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房间陈设简单,床,柜子,书桌,都积了一层灰,显然久未打扫,此外无他。
江小离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不大不小的木柜上。
孟繁会不会有留在这的东西呢?
算起来,他们也已经五年未见;他没有孟繁的任何联系方式,说不定此后也再难相逢。况且,他想,对方也不一定想再见他。
就当留个念想吧。
他在心里默默对那个不知身在何方的人道了个歉,随即轻步上前,没理会把手上厚重的积灰,握住拉动一一
没有落锁。
柜门应声而开,里面寥寥几样旧物安静地躺卧。他扫了一眼,手表、水杯、书籍,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唯独最上面的一张纸吸引了他的注意。
薄薄一纸,白底黑字,随着手指翻动展平。页头有十字标志,红色的印章印在末端,江小离认出,那是一张诊断书。
等一等,诊断书……?
瞳孔微微颤抖,他攥紧那张白纸,一行行向下读去,像在观看一场多年前的审判。
指尖擦过一行行小字,最后落在页面末尾的句点。
“患者存在交流障碍及原生家庭缺失,常年心理压抑,经心理学诊断,确诊为轻度抑郁症。”
水落石出。
江小离的心一沉,页面两端的指节泛白。
清风入窗,白纸翙翙飞扬,如同青鸟展翅。
往事随风纷至沓来,孟繁静默的样子,没有什么表情的清隽面容,多年前体检时步上天台的孤独身影,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纸页轻轻折起,江小离走到窗棂前。
暮春时节的风声温存,挠过耳畔,如同羽翼拂面,光芒熹微,洒在额发间皆作细碎无声。
他那时候很痛吧?一个人,带着满身伤痕,走过了多少难捱的时光。
只不过,时间大概是最锋锐的利刃,它就在那里,偏偏又无比温和。这么久了,孟繁早已离开云城,逃离了噩梦开始的地方。远在异国他乡的时光,大约能够让那些伤疤,身上的、还是心中的,都尽数愈合吧。
指腹轻轻摩挲过纸面,似乎能够感觉到细密柔软的纸质纤维。
都过去了。
口袋里的手机微声振动,江小离回过神,低头点开消息页面,是秘书发来的短信。
“江总,很抱歉打扰您休息,马上有个线上会议,资料已经发在您邮箱了。”
他抿了抿唇,快速回复完信息,随即将手机重又放进衣袋。回转身来,走到木柜前,江小离迟疑了一秒,还是将那张承载着陈旧伤痕的纸放进杂物下方,合上柜门的转瞬,在心里又一次替五年前的自己,默默同故人道了别。
祝好。
柜门合紧,旧往的一切重新没入黑暗之中。
最角落处,一张不起眼的纸静静摊开,它放在柜中最深处,没有引起刚”刚那位不速之客的注意。
柜门关上的刹那,“知情同意书”的字样被微光划亮一瞬。不过极短的片刻,随即陷入无声,再一次被时光尘封成往。
或许,它还将继续尘封下去,直至百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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