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梅雨季来得晚,烈日都有了抬头的趋势,潮湿才携着暖意纷至沓来。
天光灰蒙,落地窗上的水痕转瞬即逝。江小离低下头,囫囵咬了一口来不及吃完的三明治,推开房门,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走到走廊尽头,抬手一推门板,毫不意外地听到了门轴转动的轻响。
孟繁果然已经走了。
这本没有什么奇怪,他向来起得早。步行去学校总归是有段距离,他多少次让孟繁跟他一起偷偷坐车走,对方也不领情。
见屋内确实没人,江小离心不住地跳,不知是该悬还是该落。
昨天的事……本来是该向他解释一下的,即使不能坦诚相见,也理应从容收场。
在房门口踟蹰的一会儿,江母在楼下已经唤了他两次。江小离抿了抿唇,重又关上屋门,转身向金碧辉煌的楼梯口走去。
算了,以后总还有同他坦言的机会。
毕竟今天中午学校还有奖学金颁奖典礼,他拿内定名额是不必说的,也无人敢跳出来质疑。他一个整天卡在及格线上挣扎的差生,说实话自己捧着证书都嫌好笑,无奈父母硬要把他包装得越光鲜亮丽越好,他也拗不过,只好就强颜欢笑一回。
“小离,”母亲在楼下喊道,“再不走该迟到了。”
“来了——”江小离胡乱应了一声,匆忙小跑着下楼。
一上午的课挨得极快,放学铃声一打响,江小离什么也没带就第一个冲出教室,在一众诧异与艳羡交织的目光中直奔西餐厅。
下午两点典礼就要揭幕,这次的阵势还算盛大,他还得作为学生代表致辞,得稍微抓紧一点。
餐厅里稀稀落落还没什么人,江小离懒得纠结,随便点了一份西冷牛排和冰汽水。找个座位的工夫,菜式精致的牛排就端了上来,他挑了个靠窗的小圆几落座,一个人闷头吃饭,角落里时不时传来刀叉碰到瓷盘的轻响。
不过痛饮了口汽水的工夫,用餐的人已经如潮般涌入,刚刚还略显冷清的餐厅转瞬热闹起来。学生们大多成群结伴,一张大圆桌边挤着**个人,没人注意到偏僻的角落里零星只坐了几人的位置。
江小离略扫了一眼便埋下头去,刚往嘴里塞了一小块牛排,灯光笼罩的圆几上突然投下一片阴影。他抬眼一看,赫然是他班里那帮狐朋狗友中的一个,不禁一挑眉:“哟,有空来找我了,今天不和秦濛他们一起吃饭啊?”
周海鸣“嗨”了一声,自然地拉了椅子坐下,笑面带着讨好与痞气,“这不是怕江哥你一个人无聊吗。”
“滚滚滚,别烦我。”江小离咽下一大块肉排,差点呛着,断断续续嘟囔了一句“我还得准备我那个破演讲稿呢”。
“哎,别啊。”凳子在地上“刺啦”一声划响,周海鸣挪了挪椅子上前,一把揽住江小离的肩,邪邪一笑,附耳俏声道:“还有快两个小时呢,时间绝对够了。”
“我看江哥你也吃得差不多了,我来呢就是讲一声,咱们给你准备了个惊喜,庆祝你再夺奖学金——”他冲江小离挤了挤眼,“不远,就在教学楼里,跟我看看去吧,江哥?”
“一看你就没憋什么好货。”江小离悠悠呛了他一嘴,还是象征性问了一句:“什么玩意搞这么神秘?”
“其实吧,也不是什么大事。”两个人从窗前站起来向餐厅外走去,周海鸣按了一下自动伞的按钮,漫不经心道:“江哥你肯定知道,之前有个不长眼的,故意出头想抢那个奖学金,不过还是敌不过咱们江哥英俊威武——”他挨了江小离一拳,“嗷”地叫了一声,赶忙认错:“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了……总之咱们替江哥教训了一下那个贱人,咱去瞧瞧他那副怂样,也叫你解解气,怎么样?”
“整天就会以多欺少,你当学校你家开的啊?”得到对方嬉笑着的回答,江小离也付之一笑,不再多问,由着他领自己往教学楼里走。
——这事他倒是真知道,前段时间据说有个家里条件没有那么好的学生要申请最高奖学金,校方也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竟然真有要批的样子,他爸妈似乎还费了点功夫才把这个名额拿过来呢。
至于周海鸣这帮人,家里背景也厚,不过比起他还是差了一大截,也都是一群不入流的吊车尾,成天和他称兄道弟,其实都是想巴结他这个江氏未来继承人。江小离看谁不顺眼,他们就要上去“给他点教训”,不过通常也就是吓唬吓唬、随便揍几下了事,他也就由他们去了。
伞外雨滴纷扬而落,江小离微微眯了眯眼,被周海鸣挟着步向不远处亮丽的高楼。
教学楼外水汽朦胧,暖意氤氲,偌大的高楼里却略显阴冷。
栏杆外雨声如织,走廊里一片潮湿的绿意,湿得江小离想打喷嚏,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他理了理衣领的当口,二人已经走到了一处盥洗室门口,周海鸣扒着门框往里面瞅了两眼,嫌弃地拍了拍手:“怎么找个这么脏的地方,江哥你小心一点,你马上还要领奖呢,别脏了鞋!”
江小离往里面看了一眼,登时瞳孔一震——
盥洗室里用一片狼藉形容都是轻的,一地的水渍泥污被血染成了浅红,拖把横七竖八扔得到处都是,水龙头没关,洗手台“哗哗”往外漏水,弄得满地一片薄红水迹,触目惊心。
怎么这次下手这么狠?饶是江小离见过不少大小的场面,也下意识心惊胆寒。
那几个人还堵在里头,将盥洗室角落团团围起,人声嘈杂,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光景。他们一见江小离站在门口,纷纷散开,哄笑着拉他进来,看那个被拳打脚踢得满身伤痕,此刻蜷缩在角落的男生。
“江哥你总算是来了,这小子还剩一口气……”
“死了都不足惜!成绩好就他妈的了不起了?老子最恨他这种死读书还拽得二五八万的玩意!”
“滚过来,给江哥跪下来道歉!”
耳边起哄声和訾骂声此起彼伏,而江小离耳膜里嗡嗡响,他梦游一样走向那个血污满地的地方,望见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以及被随手丢在血水里、样式过时的黑色书包,呼吸早已完全乱了方寸,目及之处皆是混沌。
心脏一下跳得比一下重,仿佛要挣扎着蹦出胸腔。
不会……不会是他……怎么会是……孟繁?
不不,不是,是他认错了,孟繁可以是倨傲的,是冷淡的,怎么样都可以,唯独不会……
恰在此时,角落那个男生像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颤,慢慢抬起眼来,撞进了一双颤抖到了极点的墨瞳。
那双眼睛深黑,明明藏着痛楚与厌恨,却不泛半点水光,如同终年不化的墨色,却偏偏一眼便让人惊心动魄。
孟繁抬眼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江小离再也撑不住,瞳孔剧颤,却再也无法向前一步,腿一软差点脱力跪倒在地。
怎么会……怎么会!
为什么孟繁在这里,为什么他顶着一身的伤痕……他怎么能……他们怎么能?!
还没等江小离已经无法思考的意识回转过来,他已经冲到了那群人面前,用尽毕生力气一拳把为首的那个人掀倒在地,在一片惊呼和痛叫声中不要命一样扑上去踢打,泪水和刻骨的痛意在这一刻汹涌而出:“谁给你们的胆子……!”
其余几个人谁也没见过江小离像现在这样失态,皆是吓了一跳,大概也知道自己招上了不该惹的主儿,一群学生作鸟兽散,转瞬间整个盥洗室一片空荡,只剩下水流不止的声音孤独作响。
明明身上不沾一点污浊,泪水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江小离用力抹去水痕,也不顾那身昂贵的衣料,颤抖着扯下外衣便转过身:“孟繁,你伤得太重了,我先帮你……”
望向那个满目疮痍的角落时,他的声音一哽。
孟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强撑着残壁站了起来,一身染了血的长衣如同破烂的布娃娃,额间的伤口还在淌血,如同一朵艳丽而颓靡的花。
两人的目光相撞,江小离近乎是恐惧地看见,孟繁眼底不剩一点情绪,只有刺骨寒凉。
“不用你管,”墙角勉力撑起身躯的男生喘出一口气,再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自己去医务部。”
“可是……”江小离哽咽了一声,犹豫着挪上前,眸间一片无措与痛意,“你这样,不能过去,我扶你……”
双手微颤着紧握,指甲掐进掌心,红痕如蛇信交错。十指展开又垂落,终于抖索着碰触向那只血痕斑驳的手,指腹微微相抵,如同蜻蜓点水。
两人指尖相触的刹那,孟繁眸底一凛,“啪”一声毫不留情地打开了江小离的手,指间一点不收力,响亮的皮肉相贴声伴着清晰的痛意而来,江小离被这一下震得后退半步,一瞬间怔住了。
无论是之前他拽着孟繁跑到天光漫纷之下,还是教室里他失心欲吻,孟繁从来都是有礼的,退一步来说,也应是疏离的。
可是,可是眼前这个决绝的人是谁,他想不出,偏又逃不开。
门外落雨横槛,流水盈盈相和,将沉默冲刷得一尘不染。江小离听着听着,眼前便有些模糊。
这一刻再不剩下所谓余地,也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多年前掩藏的恨意在此刻划破烟雨而来,而他困于一隅之地,终于遍体鳞伤。
这一掌下去无可挽回,痛意却只是微不足道。他知道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斩断了。
“不需要你来怜悯我。”孟繁擦过他走向盥洗室门口,头也不回,“领你的奖学金去。”
江小离没有回头,全身不明显地微颤,面容隐没于灯光晦暗间。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足声不稳却毫不犹豫,终于消散在雨声不绝中。
盥洗室年久失修,坏掉的日光灯管不规则地闪动,槛外雨声渐小,风疏云散。
不知多少次闪烁后,靠在墙角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角落里传来衣料簌簌摩擦的声音,江小离机械地披上纤尘不染的外衣,手腕勉强撑住洗手台光洁的边缘。一转身,便与镜中风尘满面的人遥遥相望,他看了一会儿,抬手缓缓捂住双眼,从指缝间颤抖着深深呼出一口气,气息间却再没有泣音溢出。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学校里“家庭条件不好”,还不愿困于天高地厚的学生,除了孟繁,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而他们动一动手指,就轻易抹去了他全部的努力,如同巨轮碾过草芥。在江家面前,普通人连咽下的一口气,都是轻的。
痛,真的好痛,可现实是他掉一滴泪,都是鳄鱼的哭泣。
他一个人活在光明下,却留孟繁困于暗夜间。江家从孟繁身上强取的一切,归根结底,他都是既得利益者,偏偏同一屋檐下,他却没办法堂堂正正地物归原主,没办法拉他离开罪恶的泥沼。
毕竟他冠上了江姓,生来便注定不能洁身自好。
全身的骨骼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抽去,江小离掩着面,身躯失力般靠着墙往下滑了一截,鞋尖抵着裂开的瓷砖缝隙,双腿颤栗,却再也没有挪动半寸。
颁奖典礼应该快要开始了吧,他没有如期赶到,那几个校董肯定在后台等得焦急,说不定有人已经在满校园找他。礼堂里的学生泱泱,几千双眼睛正盯着会场,企盼着红幕掀起,典礼开场。
而他衣着光鲜,面容亮丽,是整个江家引以为傲的荣光,是所有人翘首以待的主角。他还要身着这一身价值不菲的礼服登台,又怎么能失力跌坐在一地血水间。
教学楼外,叶脉一浪浪含青叠翠,雀鸟啼鸣后,天地渺远无声。
这场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梅雨季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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