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拖拖拉拉响完最后一声,学生潮涌涌出校门,没一会儿就散了个干净。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下来。
门口的声控灯坏了半截,他摸黑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的钢琴先撞进眼里——黑亮的琴身擦得一尘不染,琴谱摊开在架上,于敏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本厚厚的乐谱,抬眼扫过来,语气没什么温度:“回来了?换鞋,练琴。”
盛斐然把书包往玄关一扔,扯了扯领口,闷声道:“妈,今天晚自习留的作业多。”其实也没什么作业。
“作业什么时候不能写?”于敏把乐谱往茶几上一拍,声音沉了几分,“下周的钢琴选拔赛,你要是连初赛都进不去,你钢琴老师那边我怎么交代?赶紧的,别磨蹭。”
盛斐然咬了咬后槽牙,没再吭声。他太清楚于敏的脾气,从五岁被摁在钢琴凳上起,这架琴就成了他甩不掉的枷锁。
指尖落在冰凉的琴键上,白天和人争执时蹭到的手背隐隐发疼。于敏就坐在旁边盯着,一个错音都逃不过,错了就要重来,一遍又一遍,直到旋律流畅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窗外的天色从昏黄沉到墨黑。盛斐然的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琴键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几乎是虚脱般地松开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行了。”于敏站起身,翻了翻琴谱,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明天早上早点起来,把这两首曲子再练个几遍。还有,以后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凑在一起,别耽误了正事。”
又是这样。
盛斐然没说话,起身合上琴盖,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的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客厅里,于敏还在低声念叨着“争气”“前途”,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发闷。
疲惫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回到房间,盛斐然抬手抹了把脸,翻出外套,轻手轻脚地拉开窗户,翻身跳了下去。
夏日的晚风依旧带着凉意,风吹在发烫的皮肤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着,路过街角时,那盏熟悉的暖黄灯光撞进眼底——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亮着,像黑夜里一颗孤零零的星。
玻璃门被推开时,发出“叮铃”一声脆响。盛斐然抬眼望去,收银台后,许辞安正低头算账,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结实的胳膊,指尖夹着支笔,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是许辞安?
盛斐然的瞳孔猛地缩了缩,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个永远坐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被老师捧在手心,连校服领口都扣得一丝不苟的学神,居然在这种地方打零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上那点强撑的散漫瞬间裂开了缝。
许辞安被这声门响惊动,抬起头来。目光撞上盛斐然的瞬间,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里闪过几分明显的疑惑。
也不怪他疑惑,时间已经很晚了。
“学神还出来打零工?”盛斐然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许辞安把笔放下,扯了扯嘴角:“总比半夜在街上晃荡强。”
这话精准戳中盛斐然的心思,他啧了一声,没反驳,只是转身又拿了包烟,刚想拆,就被许辞安按住了手。
“未成年禁烟。”许辞安的指尖微凉,触到他手背的瞬间,忘了他还是纪委了,盛斐然下意识地缩了缩——那里还留着前几天和小混混打架时蹭到的擦伤,结痂被扯得发疼。
许辞安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下去。昏黄的灯光下,那道结了痂的伤口格外显眼,边缘还有点泛红,一看就是没好好处理过。
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没等盛斐然反应,就转身从柜台下翻出个医药箱:“过来。”
盛斐然愣了愣,往后退了半步:“不用,这点小伤……”
“过来。”许辞安的语气不容置喙,手里已经捏着碘伏棉签,眼神里带着点少见的执拗。
盛斐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莫名有点发堵,却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
便利店的老板早就回了里间休息,整个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许辞安拧开碘伏的瓶盖,棉签蘸了药水,低头凑近他的手背。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盛斐然。棉签擦过结痂边缘的时候,盛斐然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声,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去。
“别动。”许辞安按住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那天警局门口的伤,没处理干净。”
盛斐然的动作一顿,没再挣扎。他看着许辞安低垂的眉眼,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认真得不像话。
“你怎么还记着?”盛斐然低声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许辞安没抬头,棉签蘸着药水,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污渍:“你胳膊上的伤,和那天的是同一片。”
盛斐然沉默了。他那天和人动手,胳膊肘磕在水泥地上,蹭掉了好大一块皮,回家后随便冲了冲,压根没当回事。没想到许辞安居然看得这么清楚。
药水的清凉渗进皮肤里,带着点轻微的刺痛。许辞安清理完伤口,又拿出创可贴,仔细地贴上去,动作细致得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好了。”他直起身,把医药箱收回去,又递给盛斐然一瓶温热的牛奶,“冰的少喝,伤好得慢。”
盛斐然看着手里的牛奶,又看了看许辞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着的地方,好像被这瓶温热的牛奶焐得软了点。
他没说话,只是拧开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不像话。
便利店的灯依旧亮着,夜色浓稠,两个少年坐在高脚凳上,一个慢慢喝着牛奶,一个低头算着账,没再说话,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平和。
盛斐然走出来便利店,在台阶上坐着,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一根烟,点燃。
他好像在想着什么,以至于许辞安走到身后也没发现。
许辞安在他身旁坐下,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就静静的坐着。
“小班长,过来,跟你说个事。”
盛斐然叼着烟侧着眼看他,许辞安没动,盛斐然突然贴了过去,很近很近,近到让许辞安心跳慢了半拍。
盛斐然吸了一口烟,在他的唇边轻轻的吐了出来。
“咳、咳咳……”
许辞安突然猛咳。
“小班长,你也算吸烟喽!”
盛斐然看着许辞安被烟呛得泛红的眼角,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指尖甚至还轻佻地碰了碰他的唇角,带着未散的烟草味:“瞧你这点出息,不过是口烟而已。”
许辞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胸腔还在微微起伏,抬眼瞪他时,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倒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点鲜活的愠怒:“盛斐然,你幼稚不幼稚?”
“幼稚?”盛斐然把烟掐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几乎将许辞安圈在座椅里,目光锁着他的眼睛,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点侵略性,“小班长,我这叫带你体验生活。”
许辞安偏过头想躲开他的视线,却被盛斐然用手指捏住下巴转了回来。温热的指腹擦过他的下颌线,许辞安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躲什么?”盛斐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羽毛似的拂在许辞安耳边,“刚才那口烟,算不算我们间接……”盛斐然调戏道。
话没说完,许辞安猛地抬手推开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抓起桌上的账本挡在身前,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失态:“你再胡说,我就喊老板了。”
盛斐然被他推得往后靠了靠,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摊了摊手做出投降的模样:“行,不逗你了,下下周校运会,班主任非把旗手的活儿塞给咱俩,说什么咱俩身高够、形象正,纯属瞎扯。”
许辞安此刻已经站起身回到了收银台,盛斐然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许辞安抬眼,指尖顿在账本的数字上,眉峰挑了挑:“你不想当?”
“废话。”盛斐然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举着旗子走在最前面,跟个摆设似的,无聊透顶。而且还要提前半个钟头去彩排,我连懒觉都睡不成。”
他说着,忽然看向许辞安,眼里闪过点促狭的光:“小班长~另一个旗手是你,要不要包揽两个旗手的职责啊!”
“一个班两个旗手,庄老师安排好了,应该辞不掉”他冷声回道。
“合着咱俩要一起当这‘摆设’?”盛斐然挑眉,忽然往前凑了凑,“那彩排的时候,你可得跟我站一块儿,要是走步踩错点,我可不管,丢人的是咱俩。
“我记的班主任说的彩排要求。”许辞安说着,从柜台下抽出一张便签纸,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将彩排时间、步速要求一一写清,“每天放学后排练二十分钟,我带你练。”
盛斐然盯着他笔下清隽的字迹,还有那标注得明明白白的鼓点节奏,心里莫名晃了一下,嘴上却还是硬邦邦的:“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奉陪。不过要是我走不好,你可得手把手教,班长总不能看着班里‘门面’出糗吧?”
许辞安的笔尖顿了顿,耳根悄悄漫上一点红,抬眼睨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你要是敢顺拐,我就把你顺拐的样子记在班级日志里,贴在教室后面。”
盛斐然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便利店的冰箱嗡鸣裹着笑声,在暖黄的灯光里漾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队列步速、举旗的姿势,从开学的新任务扯到班里的新同学,原本隔着的那点生疏,在细碎的闲聊里慢慢化开,多了几分少年人之间的熟稔。
“你当班长,班里、学校的事就够忙了,怎么还跑出来打零工?”
听见这个,许辞安捏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灯光落在他眼底,淡得像水:“家里的事。”
就这四个字,没再多说。盛斐然看着他清瘦的侧脸,也没再追问,只是心里隐约明白,许辞安的日子,未必就比自己轻松。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只有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在空气里绕着。
盛斐然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屏幕亮着的光映出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把空牛奶瓶搁在柜台上,站起身:“走了,再不回去,我妈该疯了。”
许辞安点点头,把笔放下:“路上小心。”
玻璃门“叮铃”一响,盛斐然的身影融进夜色里。他一路快步往家走,翻窗进屋时,客厅的灯却突然亮了。于敏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大半夜的,你去哪了?”
盛斐然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装作镇定,扯了扯外套:“就在楼下转了转。”
于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鼻尖凑到他衣领边闻了闻,眉头瞬间拧成疙瘩:“烟味?盛斐然,你是不是又跟那些人鬼混去了?”
她抬手戳着他的胸口,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告诉你,下周的钢琴比赛你要是敢出半点差错,我就把你那堆破玩意儿全扔了!还有,以后晚上敢再往外跑,我就把窗户钉死!”
于敏的话像机关枪似的砸过来,盛斐然却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的创可贴,那里还留着许辞安触碰过的微凉温度。他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甚至还觉得于敏的唠叨,远不如便利店那盏暖黄的灯,和许辞安低头处理伤口的样子来得真切。
“知道了。”他敷衍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卧室走,关上门的瞬间,彻底隔绝了于敏的怒骂。靠在门板上,盛斐然摸出兜里的烟盒,却没拆,只是盯着那枚创可贴,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