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念站在高耸的玻璃幕墙大厦下，阳光刺眼。她身上是一件咬牙买下的、熨得平整却依旧能看出廉价感的白色衬衫，下身是唯一一条没有起球的黑色裤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干净旧床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那是她花了近一个月时间，在出租屋的灯光下，用瓦楞纸、捡来的锈铁片、旧木料一点点粘合、拼凑出的“作品”。
手心里全是冷汗。进出大楼的人都衣着光鲜，步履从容，她像一颗被风吹错了地方的草籽，格格不入。
“屿白工作室”在17楼。前台区域设计得极简而冷感，灰白的主色调，线条利落的家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一种“这里很贵”的安静。一个穿着设计感十足连衣裙的女孩正用流利的英语打着电话。念念局促地报上名字，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请稍等。”前台小姐微笑着示意她在旁边的休息区等候。
沙发柔软得让她不敢完全坐实。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目光低垂，能感觉到偶尔投来的打量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接受凌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清冷、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许念念？”她猛地抬头，心脏瞬间骤停。顾屿白就站在几步开外。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身形清瘦颀长，比杂志照片上更具冲击力。他的眼神扫过来，像冬日里冰冷的扫描仪，在她和她怀里的包裹上短暂停留，没有任何波澜。
“这边。”他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声音没有温度，也没有不耐烦，只是一种纯粹的、高效的淡漠。念念几乎是弹起来的，慌忙抱起东西，踉跄地跟上他的脚步。他的背影疏离，将她带入一间小会议室。玻璃墙，能看到外面开放办公区忙碌的景象。
“坐。”他示意会议桌对面的椅子。念念僵硬地坐下，将包裹放在桌上，双手因为紧张而在桌下死死绞在一起。顾屿白没有寒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目光落在那个包裹上。
“你的作品？”
“……是。”念念的声音发颤。
“打开。”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一层层解开床单。最后，那件粗糙、笨拙、甚至有些狰狞的装置完全暴露在冷白的灯光下。它由生锈的铁片、粗糙的旧木、扭曲的瓦楞纸构成，形态挣扎，却有一种古怪的、向上的生命力。与这个精致空间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格格不入。
顾屿白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得像刀。“解释一下。”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审视和困惑，仿佛在观察一个无法理解的生物。“这是什么？”巨大的羞耻感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念念。她觉得自己像个带着垃圾来乞讨的傻瓜。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放弃的时候，王曼卿的话猛地撞进脑海——“表达你自己！”
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涌上一股破罐破摔的豁出去的勇气。她不再看顾屿白，而是看向那件作品，声音依旧发抖，却不再是为了讨好谁。
“这……这不是什么……它，它什么也不是……”她语无伦次，“它就是我……”
她开始讲述。讲述奶奶冰冷的骂声像铁片一样割人，讲述村里那些带着恶意的目光像锈一样腐蚀着人，讲述废品站的气味，讲述超市里永无止境的货架……但也讲述夜校昏黄的灯光，讲述朋友们帮她抄写的习题册……
她的叙述混乱、跳跃、充满情感。她指着那锈铁片，那旧木头，那粗糙的接缝……她把所有不堪的“废墟”都摊开在这个冰冷耀眼的男人面前。
“……我不知道设计是什么……王老师说……要表达自己……我就……我就只能做出这个……”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它很丑，我知道……但它……它就是我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了。”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顾屿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他只是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件作品，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那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后，他收回目光，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好了。回去等通知。”
没有评价，没有疑问，什么都没有。只是程序化的结束语。
念念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冰冷一片。巨大的难堪席卷了她。她手忙脚乱地用床单把作品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几乎是逃离了那间会议室，逃离了那栋大楼。
走到街上，阳光炽烈，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失败了。她果然不配。
会议室里，顾屿白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那件粗糙作品的影子。刚才那个女孩通红着眼眶、却倔强地看着他的样子，和那件用垃圾做成的、挣扎着想要表达什么的东西，奇异地在脑海里重合。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桌面——那里刚刚放着那块最崎岖的锈铁片。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粗粝的、真实的质感。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王曼卿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挑眉看着他：“面完了？怎么样，我推荐的这颗"raw diamond （原始钻石）？”
顾屿白收回手，插回裤袋，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他转身向外走去，经过王曼卿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
“太 raw 了。”
王曼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却缓缓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太了解顾屿白了。如果他真的完全看不上，他会说“不行”、“不合适”。
而“太 raw 了”……意味着他看到了那层粗粝外壳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