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营业员的工作枯燥而疲惫，每天重复着上货、理货、打价签的动作，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但许念念的生活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内核——下班后，她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夜校的课程和那张小小的招聘启事上。
夜校设在一所职业学院的教室里，晚上七点开课。学生们背景各异，有像她一样想学门技术的，有上班族来充电的，氛围远比普通大学松散，但也意味着需要极强的自律。
念念总是最早到教室的那一个，抢占第一排的位置。她太需要这些知识了，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汲取每一滴水。她的基础远比旁人薄弱，别人轻松理解的透视原理、色彩构成，她需要课后花数倍时间去消化、练习。
教设计基础的老师姓秦，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讲课深入浅出。他发现这个总是坐在最前面、眼神里带着股执拗劲的姑娘格外用功，但也格外沉默和紧张。有一次点评作业，他拿起念念的画，那是一张静物素描，线条拘谨，甚至有些僵硬，但明暗关系却处理得异常认真，每一处排线都透着笨拙的努力。
“线条可以更大胆一些，”秦老师温和地说，“放松，感受物体的整体形态，不要怕画错。”
念念的脸瞬间红透，手指绞在一起，小声应道：“嗯，谢谢老师。”
下课后，同学们陆续离开。念念却磨蹭到最后，走到讲台边，声音细若蚊蚋：“秦老师……您刚才说的……我还是不太懂……能不能……”
秦老师有些惊讶，随即笑了：“当然可以。你带纸笔了吗？我再给你讲一遍。”
那晚，秦老师给她开了近半小时的“小灶”。从此，课后留下来问问题成了常态。秦老师渐渐了解到这个女孩的境况，对她的刻苦既欣赏又心疼，给予了更多指导。他成了念念设计路上的第一位引路人。
然而，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那天晚上。
那是一门《现代设计史》的课程。上课铃响后，走进来的却是一位新老师。一件质感极佳的白色衬衫，剪裁合体的高腰西裤，利落的短发，妆容精致而不过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干练、优雅又略带疏离的气场。
“同学们好，秦老师临时有事，这门课后半学期由我来代课。我姓王，"王曼卿”。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目光扫过教室，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审视感。当她的目光掠过念念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念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灰扑扑的打扮与这位王老师格格不入。
"王曼卿"的课讲得极好，不止是照本宣科，她分享大量行业前沿案例，观点犀利，审美高级。念念听得如痴如醉，仿佛透过她，窥见了那个名为“设计”的真实世界的一角。
有一次课间，"王曼卿"浏览着学生们交上来的随堂灵感草图。她翻得很快，直到拿起其中一本。那本子很旧，画风明显稚嫩，甚至有些笨拙，但其中一页，画的是对一张著名椅子（Y Chair）的临摹，却在细节处做了一些笨拙却有趣的改动，试图用线条表达木头的温润感。
王曼卿抬头：“这是谁的？”
念念心里一咯噔，紧张地站起来：“老，老师，是我的……我画得不好……”
王曼卿看着她，没评价画得好坏，只是问：“你为什么想改这个细节？”
念念脸更红了，手指紧张地抠着桌面，但还是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觉得原设计很好，但……但我摸过那种旧木头，我觉得它的线条可能……可能更圆润一点，会……会更温暖……”
她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王曼卿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那稚嫩的画，片刻后，只淡淡说了一句：“感受力是设计师最宝贵的财富之一。坐下吧。”
那一刻，念念的心跳得像擂鼓。一句轻描淡写的肯定，对她而言，重若千钧。
下课后，念念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拦住了正要离开的王曼卿。
“王老师……对不起……我，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她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从那个旧文件袋里，小心翼翼地抽出那页皱巴巴的招聘启事，和那两张保护得极好的杂志内页。
“您……您知道‘屿白工作室’吗？我……我想去试试……但是……”她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和自我怀疑，“但是我只有夜校的学历……我的画也画得不好……我……”
王曼卿的目光落在“屿白工作室”那几个字上，眼神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她接过那两页纸，看到顾屿白的专访和作品图时，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她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女孩：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陈旧的运动鞋，眼神里却有着与外表极不相称的灼热和惶恐。
“你知道顾屿白是谁吗？”王曼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我知道他很厉害……我，我喜欢他的设计……”念念慌忙说，差点脱口而出“我喜欢他很久了”，硬生生憋了回去。
王曼卿沉默了几秒，将那几页纸递还给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他的工作室，确实不看学历。但他对作品和人的要求，比任何学历都高。”
她顿了顿，看着念念的眼睛：“如果你真的想去，就别拿着这些临摹和练习去。想想你自己是谁，你想表达什么，然后用你的设计告诉我，告诉顾屿白。”说完，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教室。
念念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纸，王曼卿的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
别再模仿了。表达你自己。你是谁？这个问题，她逃避了很多年。现在，她必须直面它，并用设计来回答。
她回到那个狭小的出租屋，没有立刻开始画。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额角还有淡淡痘印、眼神却不再完全麻木的自己，想起了奶奶的咒骂、同学的嘲笑、废品站的气味、超市里冰冷的货架、夜校昏黄的灯光……还有顾屿白说的“废墟”，和王老师说的“你是谁”。一连几天，她都在思考。然后，她买来了最便宜的瓦楞纸板、废弃的木料边角、甚至从垃圾站捡来的生锈铁片。
她不再试图画得多像多漂亮。她开始动手，用这些粗糙的、被丢弃的材料，笨拙地拼凑、粘贴、组合。
她要做一件作品。一件只属于许念念的作品。
一件从她的“废墟”里长出来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