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断线的风筝

中考放榜那天,许念念的名字赫然排在全县前列,稳稳地被那所多少人挤破头的市重点高中录取。消息传回村里,奶奶破天荒地没骂人,只是撇撇嘴,嘟囔了一句:“瞎猫碰上死耗子。”

可对念念来说,这不是耗子,是她拼尽全力抓住的、通往“他那个世界”的第一根绳索。

怀揣着那本手抄习题集和早已被摸得边缘发软的杂志内页,她踏进了高中的校园。窗明几净的教学楼,穿着时髦、谈吐自信的同学,学识渊博、节奏飞快的老师……一切都与她熟悉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她像一颗被误投入银河的沙砾,瞬间被巨大的光芒和距离感吞没。

最初的兴奋很快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她发现,她的英语口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一开口就引来窃窃私语;她发现,别人讨论的最新潮牌、看过的外国电影,她一概不知;她发现,除了死记硬背,那些灵活的、需要开阔思维的题目,她应对得越来越吃力。

更重要的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她总觉得别人在看她,在议论她土气的穿着、蹩脚的英语、甚至她吃饭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她不敢参加集体活动,不敢问老师问题,下课也总是独自一人。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晚上,她躺在宿舍床上,睁着眼听室友均匀的呼吸声,自己却心跳如鼓,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白天没解出的数学题、同学无意间的一个眼神、奶奶的骂声……睡眠变成最奢侈的东西。

额头上开始冒出红肿的痘痘,一茬接一茬,像是她内心焦灼的外在映射。她变得更沉默,心事重重,像背着一个看不见的壳,疲惫不堪。

课堂上,老师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她努力想集中精神,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飘回顾屿白的那句话,然后又猛地被拉回现实,陷入更深的焦虑——我离那个世界,是不是永远都那么远?

成绩单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难看。从班级中游,滑到下游。老师的谈话,同学的惊讶,都成了新的压力源。她越想追,就越追不上,像陷入一个无力挣脱的泥沼。

高考那三天,天气闷热。她走进考场,大脑却一片空白。那些熟悉的公式、单词,仿佛都躲在迷雾里,怎么也抓不住。

成绩出来那天,她很平静。一个刚够上普通大专的分数。她看着那张成绩单,甚至没有哭。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奶奶的骂声这次变得具体而尖锐:“早就说你不是读书的料!白瞎了那么多年的饭钱!”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又一次展开了那两页杂志。顾屿白和他的作品,依旧在那个闪闪发光的世界里。而她和那个世界之间,仿佛裂开了一道更深、更宽的鸿沟。

大专录取通知书来了,是一所她从来没听过的学校的会计专业。她去了,浑浑噩噩地参加了军训。站在操场上,看着周围同样迷茫又略带嬉闹的新面孔,她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格格不入。

她试图拿起笔画画,却发现笔触滞涩,脑子里空无一物。那点曾经支撑她的微光,似乎也在漫长的自我消耗中,熄灭了。

开学一个月后,她做出了决定。她平静地办理了退学手续,没有告诉任何人。仿佛只是从一个困局里走出来,尽管前面可能是另一个困局。

她需要活下去。她揣着仅有的几百块钱,去了省城。

没有学历,她能找到的工作有限。先是去一家小餐馆做服务员,端盘子、洗碗,每天累得腰酸背痛,还要忍受老板的苛责和客人的挑剔。干了三个月,她换到了一家大型超市做日用品区的营业员,负责理货、上架。工作同样枯燥,但至少不用直接面对那么多人。

日子像上了发条,麻木地重复。直到有一天,她在整理货架时,看到一本家居杂志的封面。封面是一个极简风格的室内设计,而那风格,莫名地让她心头一跳。

鬼使神差地,她买下了那本杂志。晚上回到租住的狭小隔间里,她翻看起来。在一则不显眼的广告页上,印着一家知名设计公司的招聘启事,要求赫然写着“本科及以上学历”。但在页面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屿白工作室:招募设计助理(实习生),不限学历,唯看作品与热忱。”

“屿白”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麻木的神经!

她几乎是颤抖着打开那个旧塑料文件袋,抽出那两页保存完好的、早已烙印在她心里的纸。对比着杂志上的名字和地址。

真的是他!他开了自己的工作室!而且,他不限学历!

一个几乎被她埋葬的念头,如同死灰复燃,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额上还带着痘印、眼神疲惫的女孩,又看了看手中那张光芒万丈的设计图和那句“在废墟上种出花来”。

这一次,废墟,好像真的在她脚下。

而种花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而清晰。

她立刻行动起来。她需要一份作品集,更需要系统的知识。她打听了一下,省城最好的夜校有艺术设计专业的课程。

第二天,她就去夜校报了名,用她做营业员攒下的工资。然后,她找出积灰的铅笔和画纸,在每天下班后的深夜里,开始重新画画。

这一次,目标无比明确——做出作品,去“屿白工作室”应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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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阳而生
连载中路知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