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骂声像是灶台上那把用了多年的钝刀,割不快东西,却能一下下磨得人神经生疼。
“又要钱?真当这钱是大水淌来的?回回考第一,考第一还用得着买这些?我看你就是想骗钱!”
许念念垂着眼,盯着地上那道黑黢黢的裂缝,仿佛能从那里面钻出去。初三的功课越来越难,老师强调一定要多做市里的历年真题卷。一套像样的习题集要十几块,奶奶是绝不会给她这个钱的。
空气中的饭馊味和奶奶的抱怨搅和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念念没再吭声,默默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走出了家门。
镇子西头有个废品回收站。念念也是偶然听同学说起,那里论斤卖旧书旧报。她要去那里碰碰运气,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回收站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纸张腐烂混合的气味。老板是个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忙着捆扎纸壳,头也没抬地指了指角落里那堆“文化废品”。
念念道了声谢,走过去。那是一座真正的废纸山。她蹲下身,也顾不得脏,小心翼翼地开始找。
大多是没用的东西。过期的报纸、破旧的漫画书、被撕得只剩一半的课本……她翻了很久,手指被粗糙的纸张边缘划了几道细小的口子,却始终没有找到她最需要的习题册。希望一点点沉下去,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一抹不同于周围灰暗色调的亮白色,突兀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本杂志。比普通的书要开本大,纸张虽然边缘卷曲、沾染了污渍,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质感和高级。封面的模特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线条极简的衣服,背景是一片纯白。虽然封面撕破了一大块,但那种清冷高级的气质,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像是有某种魔力,念念伸手把它抽了出来。是一本过期的艺术设计杂志。她随手一翻,光滑的内页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彩色的图片冲击着她的视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建筑、充满奇思妙想的海报、线条流畅得如同艺术品的家具……
然后,她翻到了那一页。那是一组公共座椅的设计。但它完全颠覆了念念对“椅子”的认知。它不是公园里那种规规矩矩的长椅,而是用回收的旧木料和弯曲的耐候钢巧妙组合而成。木材温暖质朴,上面甚至还能看到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和旧钉眼;钢铁冷峻而富有现代感的曲线,温柔地环抱着那些木头,像是给予支撑和保护。最妙的是设计师对光影的运用,照片是在黄昏拍摄的,暖金色的夕阳透过钢构的缝隙,在木座上投下富有韵律的光斑,整组作品既工业又诗意,既粗犷又细腻,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时间、记忆与新生的故事。
念念的呼吸屏住了。它不漂亮,甚至带着一种伤痕累累的粗粝感,却拥有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让她心口发胀,鼻子发酸。她的目光移向旁边的采访照。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他侧身站在自己的工作台前,手指正轻触着一个小模型的边缘。他的眉眼干净又深邃,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个沉静的弧度。他没有看镜头,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专注,甚至带着一种疏离的倨傲,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顾屿白"名字印在照片下方,简洁有力。
念念的目光贪婪地捕捉着采访稿里的每一个字。大部分专业术语她看不懂,但其中有一句话,被加粗引用了出来:“很多人认为设计是装饰,是粉饰太平。但我认为不是。真正的设计,是在看见废墟之后,依然选择在上面种出花来。”
“在废墟上种出花来。”
念念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掀起巨大的、无声的涟漪。奶奶的咒骂、同学的嘲笑、那双左脚的凉鞋、被撕碎的画……她所有的不堪和困顿,仿佛都有了一个全新的、可以安放的定义。它们不是终点,或许……也可以是某种“废墟”?
而这个叫顾屿白的人,他仿佛就站在一个她无法想象的光亮世界里,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她无法表达的一切。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她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登载着顾屿白专访的那两页纸,沿着装订线撕了下来,飞快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她为那本残缺的杂志付了很少的钱,离开了废品站。
虽然没有找到习题册,但她的心情却奇异地澎湃着。回到学校,她忍不住跟同桌,还有前后座两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女生说了找练习册失败,却意外发现一本神奇杂志的事。她甚至鼓起勇气,把小心珍藏的那两页纸拿出来给她们看,分享了那句“在废墟上种出花来”。
几个女孩传看着,虽然对设计不太懂,却被那张照片和那句话莫名打动。
“可是,真题还是要做的呀。”同桌小声说,“王老师说了,那本蓝色的《真题汇编》最好。”
念念低下头:“我知道……可是我……”
坐在她前面的女生忽然说:“刘畅好像有那本!我昨天看见他做了。要不……我们去问他借来看看?”
这个提议让几个女孩都沉默了。借来看一眼容易,可怎么才能变成自己随时能做的习题呢?
忽然,一个平时很文静、字写得特别工整的女生轻声说:“要不……我们帮你抄吧?”
念念猛地抬起头。
“对啊!”同桌也反应过来,“我们几个人分着抄,一人抄一部分,很快就抄完了!”
“我帮你画图,我美术好!”另一个女生说。
那一刻,看着朋友们亮晶晶的眼睛,念念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头。一种酸涩又滚烫的情绪包裹了她。她从未想过,自己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困窘,竟能换来这样的善意。
于是,一场“地下抄书行动”开始了。刘畅是个大方的男生,虽然奇怪她们为什么要借习题册而不是答案,但还是爽快地借给了她们。
接下来的几天,课间、午休、放学后,几个女孩就有了秘密任务。她们分工合作,有人负责抄写文字题,有人专门负责画几何图形,字迹都尽可能模仿得工整清晰。她们轮流“放风”,警惕着老师的突然出现。
念念看着朋友们低头为她忙碌的样子,看着空白的本子被一页页写满,那些工整的字迹和精准的图表,仿佛不是墨水写就,而是用友谊和善意一点点描绘出来的。她觉得自己那本普通的作业本,变得沉甸甸的,充满了温度。
不过几天功夫,一本厚厚的习题集,竟然真的被她们齐心协力“复刻”了出来。
晚上,在昏黄的灯泡下,她把那本凝聚着友谊的习题册和那两页珍贵的杂志内页放在一起。一本是现实的土壤,维系着她当下的生计;一页是遥远的光,照亮她模糊的梦想。
她学习的劲头更足了。只是有时,熬夜到太晚,站起身时会眼前一黑,要扶着桌子缓好久。或者,在体育课上跑完八百米,喉咙里会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她把这些小小的不适都归咎于太累了,甩甩头,不去多想。
她现在有了一个更大、更灼人的念头,像种子一样在心房里膨胀——"我想去他的世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