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撕画的那双手,仿佛也把院子里最后一点声响给撕碎了。
日子像许家村口那潭死水,沉闷地往下过。许念念还是那个许念念,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和那双全是左脚的凉鞋。只是她藏铅笔头的地方更隐蔽了,画画的时候,耳朵得像兔子一样竖起来,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把“罪证”塞进树洞最深处。
那双凉鞋到底没穿多久,塑料太劣质,鞋袢没几天就断了。奶奶骂骂咧咧地用烧红的火钳把它烫了烫,勉强粘在一起,但鞋面上留下了一个难看的焦黑色疤痕,像刻上去的一样。念念还是穿着它,走起路来更加小心翼翼,怕把它彻底弄坏了。
转眼到了九月,她上了小学。
开学第一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褂子,背着奶奶用破布头拼的书包,坐在教室最角落。周围的同学穿着崭新的衣服和鞋子,叽叽喳喳,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她缩着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发新书了。油墨的香味好闻得让她几乎要醉过去。她伸出小手,无比珍重地抚摸着光滑的封面,然后拿起她唯一一支削得短短的铅笔,在封皮右上角,工工整整地写下“许念念”三个字。那是她练了很久很久,写得最好看的字。
她的成绩很好。或者说,除了学习,她找不到任何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废物”的事情。语文数学她总能考第一,老师的表扬是她灰暗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糖。虽然这糖,回到家就会融化在奶奶“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的嘟囔里。
她依然画画,只是战场从槐树下转移到了作业本上。
数学本的空白处,被她画满了窗外飞过的小鸟;作文稿纸的背面,是她想象中公主穿的蓬蓬裙。她画得极小,极隐蔽,藏在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像她把那点小小的渴望,死死摁在心里最不见光的角落。
有一次,她画了一幅大的。那是一节美术课。老师让同学们自由画“我的家”。别的孩子画了红瓦房和牵着手的爸爸妈妈。
念念握着铅笔,愣了很久。
她的家是什么呢?是奶奶永远耷拉的嘴角?是空荡荡的堂屋?还是那双粘着疤痕的凉鞋?
笔尖在纸上犹豫地游移,最后,她画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树下卧着那只她常喂的老黄狗,枣树后面,是一个小小的窗口,窗口里,有一个更小的小姑娘,正伏在桌上写作业,她没有画奶奶。画完了,她看着画里那个窗口的小姑娘,心里有点酸,又有点莫名的平静。这是她第一次试图定义自己的“家”。
下课铃响了,坐在她后座的男生"李铁军"像颗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就抢过了她的画。他是班里的孩子王,长得壮实,最爱惹是生非。
“嘿!大家快来看许念念画的什么玩意儿!”李铁军粗着嗓子嚷嚷,一下子吸引了好几个调皮的男生围过来。“黑咕隆咚的,啥呀这是?”一个男生凑过来看,故意用手在画上蹭了蹭,留下一条灰印。“连个人都没有,画的鬼屋吧!哈哈!”另一个男生用手弹着画纸,发出噗噗的响声。“她穿的衣服跟我奶奶似的,怪不得画得也这么土!”李铁军得意地总结道,把画举得高高的。七嘴八舌的嘲笑像石头一样砸过来。念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猛地站起身,想要把画抢回来:“还给我!”“就不给!有本事来拿啊!”李铁军比她高一个头,轻易地躲开了她的手,还把画在空中甩来甩去。几个男生起着哄,把她围在中间。争夺间,“刺啦——”一声刺耳的响声。画纸从中间被撕成了两半。起哄声戛然而止。念念看着那幅被撕裂的画,仿佛看到了那天槐树下被撕碎的自己。她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只是眼睛像着了火一样,狠狠瞪着李铁军。
李铁军大概也没想到真的撕坏了,愣了一下,随即有点挂不住面子地把两片破纸塞回她手里,嘴里还硬撑着:“……哎呀,破纸一点也不结实,怪谁啊……真没劲。”说完,就悻悻地带着其他男生一哄而散了。
念念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变成两半的“家”。她默默地坐回座位,把两片画纸对在一起,从作业本上撕下一点纸条,蘸了点口水,小心地、笨拙地把它粘好。虽然那道丑陋的疤痕,永远都在那里了。
第二天,语文老师批改作业时,发现了这幅夹在作业本里的、被小心翼翼粘好的画。
老师拿着作业本,把念念叫到了办公室。念念的心怦怦直跳,以为又要挨骂了。
年轻的语文老师看着面前这个瘦小、总是低着头的女孩,温和地问:“许念念,这幅画是你画的吗?”
念念紧张地点点头,手指绞着衣角。
老师低头又看了看那幅画,看了很久,看着那道清晰的、被笨拙粘合的疤痕,看着画里没有大人、只有小狗和小姑娘的“家”。最后,老师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失望的那种。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崭新的、厚厚的图画本,递到念念面前。“画得很好,”老师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以后想画,就画在这上面吧。”念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光。她看着那本崭新的图画本,封面上印着彩色的气球,那么漂亮,漂亮得她都不敢伸手去碰。老师把本子又往前递了递。念念这才迟疑地、用微微发抖的手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新本子纸张的香味,和昨天发的新书一样好闻。“谢谢……谢谢老师。”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好像变得和往常不一样了。她把图画本紧紧裹在旧书包最里面,怕被奶奶发现。但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好像又被吹亮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光,但也许,也能照亮很长的路吧。而她身后,李铁军和几个男生踢着石子儿,看着她宝贝似的抱着书包的背影,互相做了个鬼脸,却也没再上前来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