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夏天，蝉鸣得格外聒噪，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像是要和那毒辣的日头较劲，看谁先把这小小的许家村给点燃了。
七岁的许念念赤着脚，缩在堂屋的门槛后面，小小的身子尽力贴着门边的阴影。门槛外的泥地被晒得发白，滚烫的热浪肉眼可见地扭曲着往上冒。她脚趾局促地抠着地上湿润的泥点，眼巴巴地望着外面。
不是她不想出去，是她不敢。她唯一的一双布鞋底子都快磨穿了，鞋头也开了胶，像张渴水的鱼嘴。这么热的天，再穿上它，脚就像闷在蒸笼里。可她更不敢赤脚踩在那能烫熟鸡蛋的地面上。
“死丫头！堵着风口是想热死我？跟个丧门星似的杵在那儿，滚远点！”
奶奶的叫骂声像破锣一样从屋里砸出来，吓得念念肩膀一缩，赶紧往旁边挪了挪。奶奶总是这样，看她哪都不顺眼。
就在这时，卖杂货的叔叔推着自行车从门口经过，车后座架着两个大筐。他瞥见了门槛阴影里那个小小的、穿着不合身旧褂子的身影，还有那双沾满泥污的光脚丫。
“念念，咋不出去耍？”叔叔停下车子，擦了把汗。
念念怯生生地摇摇头，没说话，把脚往后藏了藏。
叔叔叹了口气，在自己那堆处理品里翻捡了几下，拎出一双透明的塑料凉鞋来：“喏，丫头，拿着穿吧，别人挑剩下的，不要钱了。”
念念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双凉鞋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她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谢谢叔叔。”
她迫不及待地坐到地上，把脏脚丫往鞋里套。可穿上去的那一刻，她觉得别扭极了。走路时，脚总是往外撇。她低头仔细一看，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两只鞋，竟然都是左脚的。
叔叔显然也没注意到，已经推着车走了。
念念看着这双奇怪的凉鞋，心里涌上一点委屈，但很快就被巨大的喜悦冲散了。不管怎么样，这是一双真正的、崭新的凉鞋啊！她试着走了几步，虽然姿势奇怪，但塑料鞋底踩在地上，再也不怕烫了。她爱惜地摸着鞋面，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宝贝。
她穿着这双左脚的凉鞋，嗒嗒地跑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树荫下稍微凉快些，一条老黄狗正趴在那儿吐着舌头喘气。
念念蹲下来，用树叶给狗扇了扇风，然后从树洞的一个隐蔽处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她的宝贝——几段短短的铅笔头和一堆皱巴巴的废纸。
她趴在树根上，捡起一张纸，开始画画。她画眼前的老黄狗，画槐树的叶子，画自己脚上这双透明的新凉鞋。只有在这个时候，奶奶的骂声、小伙伴的嘲笑、还有那闷热的天气，好像都离她远去了。她整个世界就只剩下笔尖和纸。
她画得那样专注，连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好你个死丫头！我就知道你跑这儿来偷懒！又画这些鬼东西！”
奶奶尖厉的声音像一把刀，猛地劈开了念念的小世界。她吓得一跳，手里的铅笔差点掉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奶奶已经一把抢过她刚画好的画，看也不看，三两下就撕得粉碎。
“画！画！画！这些能当饭吃？能给你挣学费？我看你就是个废物！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以后早晚是捡垃圾的命！”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念念脚边，落在她那双全是左脚的凉鞋上。
念念愣愣地看着地上被撕碎的画，那是她刚画好的、穿着新凉鞋的快乐的自己。眼睛一阵酸涩，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用力得快要咬出血来，硬是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给逼了回去。
奶奶骂够了，喘着粗气走了。
树下又只剩下念念一个人，还有一地狼藉。她慢慢地蹲下身，没有去捡那些纸屑，只是伸出小手，紧紧地、紧紧地攥住了那支只剩下一小截的铅笔。
铅笔的木刺扎进了她的掌心，有点疼，但她攥得那么用力，仿佛只要不松开，就还能抓住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