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念是在超市员工休息室吃午饭时收到那封邮件的。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的发件人——“屿白工作室人事部”,让她心脏猛地一跳,勺子“哐当”一声掉进饭盒里。
她几乎是颤抖着点开邮件。
措辞官方而简洁,通知她面试通过,被录用为设计助理实习生,试用期三个月,并附上了入职时间和需要准备的资料。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被更庞大的惶恐和自我怀疑取代。"他怎么会录用我?" 是因为我那件可笑的东西吗?还是他那天……一丝怜悯?一连串的问号砸得她头晕目眩。但无论如何,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她立刻回复了确认邮件,手指抖得打错了三次字。
入职前一天,她向超市经理提了离职。经理有些惋惜,说她干活踏实,但还是祝她好运。抱着最后一点微薄的薪水,念念去夜市买了一支好一点的针管笔和一本新的速写本,算是给自己的入职礼物。
再次站在“屿白工作室”的玻璃门前,心境却截然不同。不再是面试者,而是……实习生。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小姐似乎还记得她,微笑着将她引到一个工位:“这是你的位置。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看看公司的项目资料库。顾总监今天外出,晚点会安排你的工作。”
“好的,谢谢。”念念小声应着,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她的工位在一个角落,不大,但干净整洁。电脑是新的。她打开公司服务器,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工作室过往的所有项目,从概念草图到成品照片,无比详尽。
她像掉进米缸的老鼠,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越是看,越是心惊,也越是自卑。顾屿白的设计,思维之精妙、完成度之高、细节之考究,让她那天拿去的作品显得更加可笑和简陋。她那点因为被录用而燃起的微小信心,又被狠狠踩了下去。"他录用我,一定是个误会。"这个念头让她坐立难安。
下午,办公室里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顾总监回来了。”
“好像刚见完客户,脸色不太妙。”
念念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显示器后面。
脚步声由远及近,冷漠而清晰。最终,停在了她的工位旁。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念念屏住呼吸,僵硬地站起来:“顾…顾总监。”
顾屿白似乎刚从外面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冷冽。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她屏幕上正在浏览的一个早期项目上。
“看懂了?”他忽然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啊?”念念脑子一片空白。
“这个项目的结构节点,看懂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纯粹的审视。
念念的脸瞬间烧起来。她刚才只是囫囵吞枣地看个大概,哪里深入研究过什么结构节点?
“对…对不起,我还没看到那里……”
顾屿白终于侧过头,垂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很淡,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却让念念无地自容。
“助理的工作不是看热闹。”他声音平淡,“把这些项目所有的施工图、节点大样图调出来,三天内,临摹一遍。不懂的去问李工(结构工程师)。”
说完,他递过来一个U盘:“里面是‘青川美术馆’新馆竞赛的所有资料背景。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三版不同的入口空间概念草图,手绘。要求:清晰,有想法。”
念念彻底懵了。临摹所有节点图?三版入口概念草图?明天早上?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顾总监,我……”
“有问题?”他打断她,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所有推脱和求助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念念在他冰冷的注视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U盘。
“……没有。”
“嗯。”顾屿白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仿佛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指令。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其他同事投来同情或习以为常的目光。
念念坐回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复杂的图纸和手里的U盘,感觉一座大山压了下来。胃里一阵翻搅。她甚至想哭。
但下一秒,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打开了CAD软件,又抽出了一沓新的A4纸。
哭没有用。退缩也没有用。
这是她的选择。哪怕武器只有最笨拙的笔和最缓慢的速度。
她拿出手机,给夜校老师发了条请假短信。然后,撕开新速写本的塑料膜,拿起笔。
窗外华灯初上,办公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只剩下角落那一盏灯还亮着,和一个对着电脑屏幕和图纸、眉头紧锁、却眼神执拗的身影。
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夜晚工作室里唯一的音符。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是这个世界给她的第一个下马威。
她必须接住。